回到修車間的時候已經七點半了。
李少聰把工具箱歸位,脫掉防護服,給自己倒了杯水。車間裡沒有其他人,他是這片區域唯一一個做發泡層專項維修的,老闆在市區另有店面,這邊基本交給他一個人管。好處是清靜,壞處是沒人說話。他每天平均說不到二十句話,其中十九句是跟客戶確認維修方案。
水喝了一半,他放下杯子,從工具箱底層翻出一部舊手機。那是三年前用的,螢幕裂了一道,充電口接觸不良,但他一直留著。開機花了兩分鐘,螢幕亮起來之後,主屏上的時間還停在分手那天。他劃開通訊錄,找到“林薇”。
號碼還在。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始終按不下去。
三年了,她可能換號了。如果換了,打過去是個空號,或者是個陌生人接的,那他連最後這點念想都沒了。如果不換,他打了要說什麼?喂林薇明天你生日我來給你送個蛋糕?他們的關係已經生分到連送生日蛋糕都需要提前想借口的地步了。
他把舊手機按滅,扔回工具箱裡。
上午接了兩個活。一輛東風多利卡的製冷機組的冷凝器堵了,他拆下來清洗,換了濾芯。另一輛慶鈴的廂體密封條老化,冷氣從門縫往外漏,他換了整圈密封條,又順手在門框內側補了一層薄發泡。都是小活,兩個小時幹完。
幹活的時候他的腦子一直在轉。發泡層修補是他的專業領域,他知道聚氨酯固化需要多少時間、什麼溫度下收縮率最小、哪種配比最適合南方潮溼氣候。但他不知道該怎麼修補一條斷聯三年的關係。這比發泡層複雜多了,發泡層好歹有標準的A/B料配比,感情連說明書都沒有。
中午他開車出去吃飯。修車間旁邊那條街全是小館子,沙縣、黃燜雞、蘭州拉麵,他平時輪著吃,今天路過一家蛋糕店,步子莫名慢了下來。玻璃櫃裡擺著各種尺寸的生日蛋糕,最小的六寸,標價八十八。
他站在門口看了足足三十秒,然後推門進去了。
“要一個六寸的草莓蛋糕。”他說。
店員是個小姑娘,抬頭看他:“今天取嗎?”
“明天。”
“好的,留個電話吧,明天來取。”
他報了號碼,付了定金。走出蛋糕店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有點傻,連林薇現在在哪個區都不知道,蛋糕做好了往哪送。但先買了再說,總不至於買了送不出去。
下午兩點,平臺彈出一條新單。他點開一看,派單人又是林薇。
車輛資訊是一輛重汽豪沃,運送凍品生鮮,路線是南昌到九江,中途要在永修停靠卸半車貨。車主反饋廂體內部有異響,懷疑是發泡層脫落。
李少聰接單的時候心跳快了半拍。接完又覺得可笑,以前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恨不得天天接到她的單,接到了還能找藉口多待一會兒。現在分手了,反而靠工作維持聯絡。冷鏈運輸這個行業就是這樣,冷鏈是冷的,但人情是暖的,可他和林薇之間現在只剩冷鏈了。
車在望城新區的一個冷庫門口等他。他開車過去,遠遠看見那輛重汽豪沃停在卸貨平臺旁邊,車廂門開著,冷氣往外冒白霧。林薇不在現場,只有一個司機蹲在旁邊抽菸。司機看見他過來,站起來招手。
“李師傅是吧?林排程跟我說了,讓你看看車廂裡頭。”
“林排程人呢?”
“她在永修那邊安排卸貨點呢,讓我先過來把車停好。”
李少聰點點頭,鑽進貨廂。重汽豪沃的車廂比福田大一圈,內壁是壓花鋁板,銀白色的表面在冷光燈下泛著冷光。他用手敲了一圈,在左側中間位置聽到一段空鼓聲。空鼓範圍不大,直徑大約十五釐米,但位置刁鑽,剛好在加強筋旁邊。
“這裡有脫層。”他退出來跟司機說,“範圍不大,但位置不好弄,加強筋擋著,鏟的時候要避開結構件。”
“要多久?”
“最快三個小時。”
司機撓了撓頭:“那林排程那邊我打個電話說一聲?”
“不用。”李少聰從工具箱裡拿刨刀,“你告訴她我來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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