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窗外那種如絲如縷、彷彿永無止境的沙沙聲徹底消失時，空氣中的寂靜厚重得幾乎能讓人產生耳鳴。
林安睜開眼時，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聽著。
連綿數日的春雨將大悟縣的每一寸土層都浸泡成了鬆軟的泥漿，而此刻，雲層雖然依舊像鉛塊一樣壓在芳畈水庫的上空，但那種無孔不入的溼氣終於收斂了一些。雨停了。
林安掀開被子，腳尖觸碰到溫熱的地板。地暖的觸感從腳心傳遞到脊髓，讓她那因長時間待在封閉空間而產生的略微遲鈍的神經重新活躍起來。她穿上林母昨天剛縫好的深藍色法蘭絨居家服，這套衣服厚實且柔軟，領口那層翻過來的雙面絨緊貼著頸部，散發著一股被陽光和乾燥劑混合後的安心氣味。
推開臥室門，客廳裡並沒有開大燈，只有幾盞暖橘色的壁燈散發著幽幽的光。
飯糰從它那個嶄新的、還沒完全踩實的貓窩裡探出半個腦袋，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它似乎也察覺到了氣壓的變化，不再像前兩天那樣整日縮成一個圓球，而是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優雅地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脊背拱起一個誇張的弧度，指尖在法蘭絨墊子上輕輕勾弄。
林安走向駕駛位。
雖然沒有開啟遮光簾，但全息螢幕上即時回傳的畫面清晰地展示著外界的景象。水庫湖面上的霧氣正在緩慢消散，正在從那種黏稠的乳白色向透明的青灰色過渡。遠處，那些被淹沒在桃花汛裡的枯樹依舊只露出半截焦黑的軀幹，但不同的是，在那樹梢的末端，竟然傳來了幾聲清脆而短促的鳥鳴。
幾隻通體灰藍的小鳥，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世界是否已經變成了喪屍的食堂，也不在乎人類文明是否正走向終結。它們輕盈地落在那些因漲水而搖搖欲墜的枝頭上，抖落翅膀上殘留的雨滴，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放聲歌唱。這種叫聲在末世的廢墟之上顯得格外突兀，帶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冷漠。自然界並不會因為人類的災難而停擺，它們依舊按部就班地繁衍、歌唱、捕食，將人類的悲歡隔絕在生物鏈的最底端。
“安安，起這麼早？”
身後傳來林父略帶沙啞的聲音。他穿著同樣的居家服，手裡拎著那個小型的五金工具箱。
“爸，雨停了。”林安指了指螢幕，“聽，外面有鳥叫。”
林父走過來，仔細聽了聽，臉上露出了一抹久違的鬆弛感。他說是畫眉，這地方生態好，這些小玩意兒倒是活得比人自在。沒人心煩它們，也沒人抓它們，對它們來說，這說不定還是個好世道。
“聽著挺治癒的，但這世道對咱們可不怎麼溫柔。”林安調低了螢幕亮度，“爸，媽呢？”
“在後頭守著呢。”林父神秘地眨了眨眼，壓低聲音說，“說是孵化箱那邊有動靜了，這會兒估計連大氣都不敢出。”
林安眼神一亮，這種孕育新生命的期待感，甚至超過了發現一箱罐頭帶來的喜悅。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衛生間的摺疊門，踏入了那片永恆的春光之中。
空間裡的空氣永遠是那麼甘甜，帶著植物特有的辛辣味和泥土的芬芳。這種氣息瞬間衝散了房車內那一點點由於長期迴圈而產生的電子味。孵化區就設在黑土地旁的一處乾燥空地上。林母正蹲在孵化箱前，手裡握著一個手電筒，卻並沒有開啟，只是盯著玻璃罩內部。
林母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舉起一隻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她說快來看，頭一個已經開始鑿殼了。
林安輕手輕腳地挪過去，蹲在母親身邊。孵化箱內的溫度恆定在三十七點八度，溼度控制得極好。在一堆圓潤潔白的雞蛋中間，有一顆蛋顯得格外躁動。
那是極其微弱，卻充滿了生命穿透力的聲響。
在厚實的蛋殼頂端，已經出現了一個細小的、不規則的裂孔。透過裂孔，可以看到一個粉嫩的小尖嘴正笨拙且堅定地向外啄擊。每一次啄擊，蛋殼都會掉下一塊比指甲蓋還小的碎片。那小生命似乎累極了，啄幾下就要停下來，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鳴叫。那聲音在這寂靜的空間裡，震得人心頭髮顫。
林母小聲嘟囔著，眼神慈愛。這小傢伙從昨晚半夜就開始折騰，這都快天亮了還沒鑽出來。林父蹲在另一邊，語氣雖然沉穩，但眼神里的緊繃出賣了他的內心。他堅持讓小雞自己努力，說這是規矩，不管是人還是雞，這頭一關得自個兒過。
林安默默地看著。在末世，死人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她見過被喪屍撕碎的倖存者，見過為了爭奪一點食物而互相捅刀的鄰居，甚至在前世親眼見過路邊腐爛成白骨的屍體堆積如山。可現在，看著這個甚至還不如她拳頭大的小生命，拼了命地想要撕開黑暗見一點光，這種極致的生命力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震撼。
又過了足足半個小時。蛋殼的上半部分像是個圓圓的小蓋子一樣被頂翻了。一個溼漉漉、皺巴巴的小肉團滾了出來。它渾身的羽毛都被蛋液粘在一起，緊緊貼著粉紅色的皮膚，眼睛還沒睜開，兩隻細弱的小腿在鋪了軟墊的箱底無力地劃拉著。
林母興奮得像個孩子，壓抑著聲音歡呼。林父雖然沒說話，但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緊緊抓著工具箱的提手，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他迅速站起身，掩飾性地咳了兩聲。他打算去收拾一下原有的雞窩。
“安安，幫爸拿把笤帚。”
林父先把舊雞窩裡陳年的碎草墊料徹底清理出來，這些乾草會被堆肥。接著，他細心地擦拭著木質框架，檢查每一個連線處是否牢固。雖然空間內並沒有風雨，但他還是給雞窩加固了一層防震的亞克力頂棚，這種嚴密的結構能讓雛雞在心理上獲得更多的安定感，彷彿生活在最堅固的堡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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