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熱鬧漸漸散了。
堂屋裡最後一桌客人也起了身，幾個年輕後生藉著酒勁拍著桌子叫嚷著要鬧洞房，被趙景明和樹根連哄帶勸地攔了回去。
趙景明把最後兩個人送到院門口，又替樹生擋了兩杯酒，回來的時候看見樹生靠在堂屋柱子邊上，臉喝得紅撲撲的，正跟誰咧嘴笑，笑得有點傻。
趙景明走過去扶住他：“行了行了，別撐了，進屋歇著去。”
樹生擺了擺手想說“我沒醉”，可腳底下不聽使喚，被趙景明半扶半架著往裡屋走。
春琴正坐在炕沿上，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樹生被趙景明架著進來，趕緊站起來搭手，兩個人一人一邊把樹生放到炕上。
趙景明把人擱穩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這屋裡的兩個人，什麼都沒說，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屋裡就剩下一對新人，氣氛緊張又有點曖昧。
樹生躺在炕上，迷迷瞪瞪地睜著眼，看見春琴站在炕邊看著他。
她穿著那件鮮紅棉襖，燈下那顏色襯得她臉更白皙，眉眼更俏，春琴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低下頭去撥了一下燈芯。
樹生就那麼看著她，嘴角咧著，忽然開口：“你今天真好看。”聲音不大，帶著酒氣，含糊不清的。
春琴被他這句話說得臉更紅了，伸手想推他一下，又覺得有些不妥，手停在半空，最後只是落下去，替他整了整歪了的衣領。
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也許是這一天的熱鬧終於在他心裡落了定，樹生撐著胳膊坐起來，一點一點地靠近她。
春琴的呼吸亂了，像有兩隻兔子在胸口上蹦，兩隻手緊張地攥著棉襖的下襬，可她沒有躲。
兩個人越靠越近，能感覺到對方撥出的溫熱鼻息，外面的最後幾聲狗叫也停了。
樹生伸手去夠那盞燈，“噗”一聲吹滅了。
屋裡暗下來，只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
天大亮的時候，春琴猛地一掀被子坐起來，抓起枕頭邊的衣裳就往身上套，嘴裡慌慌張張的：“遭了遭了，起晚了。”
樹生被她弄醒了，眯著眼看了看窗紙上的光，翻了個身面朝她：“沒事，再睡會兒，不著急。”
春琴一邊係扣子一邊急得直跺腳：“我媽說了，新婚第一天新媳婦得起早做飯，不然會被人挑理的。”
她把辮子攏到腦後，也顧不上重新梳，轉身就要往外走。
樹生在炕上撐起半邊身子看著她那副慌慌張張的樣子，笑了一聲：“你這性子，還怕這個？”
春琴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手裡的紅頭繩還沒繫好，兩根散著的辮梢搭在肩膀上：“在家怎麼都行，可我現在也得顧著你的面子，我不想讓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她說完轉身推門出去了。
樹生沒有再勸她，他躺了一下，也坐起來穿衣裳，跟著往外走。
他走到院子裡的時候，春琴已經鑽進灶房了。
灶房裡熱氣騰騰的，桂花正蹲在灶臺前添柴，林母站在案板邊上切菜，鍋裡熬著小米粥，灶臺上擺著一碟鹹菜、一摞剛烙好的餅。
春琴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看著灶房裡忙活的兩個人，臉一下子漲紅了，手在衣襬上攥了一下：“對不起，媽，姐，我起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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