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透，京城籠在一片清冷薄霧中。
知味樓後院，柳婉寧為沈硯之整理衣冠。
她手中拿著的，並非昨日吏部尚書送來的那件簇新絲滑的正三品官服，而是一身洗的發白，卻熨燙的沒有一絲褶皺的青色布袍。
“真的決定了？”柳婉寧的手指撫過袍子領口，聲音裡有不捨，更多是塵埃落定後的安然。
沈硯之握住妻子的手，那雙曾因苦役而粗糙的手，如今依然算不上細嫩，卻充滿了溫暖的力量。
“決定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京城的宅子再大，官服再華麗，終究不是我們的家。婉寧，我想念荒州的風，想念學堂裡孩子們吵吵嚷嚷的讀書聲了。”
柳婉寧眼眶一紅，隨即又笑了。
“好，我們回家。”
她為他撫平最後一道衣褶，就像十多年前，他每一次上朝前那樣。
只是這一回，他去的不是龍潭虎穴，而是去與舊日做個了斷。
金鑾殿上，氣氛莊嚴肅穆。
百官分列兩側，經宮變清洗的朝堂，少了喧囂油滑，多了劫後餘生的凝重。
當沈硯之穿著半舊青布袍，氣定神閒地走入大殿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輕蔑，也有幾縷藏得極深的嫉妒。
在他們看來，沈家攀上了北境軍這條大腿，如今聖眷正濃，這位沈大人官復原職，平步青雲，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甚至有人已在盤算，下朝後送份厚禮攀上新貴。
沈硯之對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聞。
他一步步走到御階之下，對著龍椅上病容未消的皇帝，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
“罪臣沈硯之，叩謝天恩。”
皇帝靠在軟墊上，聲音虛弱卻威嚴不減：“沈愛卿，何罪之有？你為朝廷守住了清白，也為朕守住了江山，該賞。”
內侍立刻展開聖旨，準備宣讀對沈硯之的任命。
吏部尚書投來一個鼓勵的眼神，彷彿在說，接旨吧，你的榮華富貴回來了。
然而，沈硯之卻並未起身。
他保持著叩首的姿勢，用足以傳遍大殿的語調開口。
“陛下，聖恩浩蕩，臣感激涕零。然，臣今日前來，並非為領賞，而是為辭官。”
“辭官”二字一齣口，金鑾殿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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