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宴設在一座自雨亭中。
這亭子建在花園東南角的荷池之上,四面環水,只以一道九曲石橋與岸邊相連。
亭頂不是尋常的飛簷翹角,而是砌了一座淺淺的蓄水池,池底鋪著青灰色的細石,四角各設一處出水口。
待賓客入席之後,便有宮人輕輕撥開出水口的銅閥,池水便順著亭簷緩緩傾瀉而下,像一道薄薄的水簾將整座亭子籠在其中。
水聲淅瀝,如春雨敲瓦,又似珠落玉盤,將亭外的暑氣隔絕開來。
四面荷風穿簾而入,裹著水汽與荷香,拂在臉上竟有幾分涼意。
映儀和樂儀坐在席間靠後的位置。
因著映儀是已經定親的姑娘,而樂儀又年紀太小,兩人在滿座千金中顯得格外不起眼。
映儀倒樂得清靜,低頭吃了幾塊冰鎮過的藕片,又飲了半盞雪泡梅花酒,只覺通體舒泰。
而樂儀則東張西望了一陣,見沒什麼新鮮有趣的,便扯著映儀的袖子一直嘟囔著要走。
於是待皇后起身更衣、宴會漸散之後,姐妹倆便攜手往德妃處去請安了。
給德妃請安之後,姐妹倆又去看望令儀。
映儀留在屋子裡和令儀說話,樂儀左右無聊,也閒不住,便推開門出去逛逛了。
令儀想著靜儀新婚不久,便問道:“二妹妹現下如何了?婆家待她可好?上次她來,我瞧著她的樣子,是有些擔憂成婚後的日子。”
映儀想了想,才道:“大姐姐倒不用擔心二姐姐。二姐姐一貫聰慧機敏,必然是吃不了虧的。只是吳家人口雖不算太過複雜,上面兩對哥嫂、下面一雙弟妹,婆婆又是個愛擺譜的,是要難應付些,比不得在閨閣裡那樣輕鬆快活。”
令儀不由輕輕嘆了口氣:“誰家不是如此呢?女孩兒嫁人,各色各樣糟心的婆家都有——有那厲害小姑子的,有那愛挑撥的妯娌的,還有那喜歡磋磨媳婦的婆婆的,更有那愛眠花宿柳不尊重正妻的。吳家算是父親千挑萬選出來的好人家了,只是做媳婦的,哪有不受氣不受委屈的?二妹妹算好的了。”
映儀覷了眼令儀的神色,聽出她不止在感嘆吳家的事,便試探道:“大姐姐這是有感而發了?上次明小公爺託我遞信進來,不知姐姐可否想好了?”
見她這樣說,令儀也不藏著掖著了,神色堅定地輕輕點了點頭:“我想好了。明家不是什麼好去處。明澈是家中的長子,肩負的責任重大,他未必能一輩子都護著我,總有左右為難的時候。我不想拖累他,也不想他耽誤我。”
她頓了頓,又道,“七皇子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若我嫁給他,必然是要單獨開府的,到時候府裡由我當家做主,我也不必伏低做小地熬上二三十年。況且到時候也沒正經婆婆,左右每個月去皇后那裡應個景,也不算什麼。再者,嫁給七皇子,對父親和兄弟們的仕途也是有益的,將來樂儀議親,也更好挑選人家,底氣也足些。”
聽到最後一句話,映儀心裡不由嘆了口氣。
作為嫡長女,令儀受到更多的看重,責任感自然也就更強,她走的每一步都要為家族考慮。況且她與卿爹感情深厚,心裡自然是要為父親盤算的。
相比之下,映儀就顯得有些“狹隘”了,她做事基本上不會考慮家族,更多以自我感受為主。最開始穿越過來的時候,她原本也是置身事外,打定主意做只鹹魚。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的想法改變了。在不知不覺中,她真心親近趙夫人,將趙夫人視作親生母親;在日日相處中,她也真心關愛家中的姐妹,想為姐妹們排憂解難。
直到如今,她已經徹底認同“卿映儀”這個新的身份,從前的卿安早已不復存在了。
而另一邊,樂儀在廊下轉了一圈,迎面便撞上了來給德妃請安的李越。
見到樂儀時,李越眼睛都亮了,幾步跨到她面前,攔住了去路:“六妹妹!”
樂儀見躲不掉,一臉戒備:“做什麼?”
兩人一直不太對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