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農機站大院裡鋪著平整的水泥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柴油和機油味。
空地正中央，三臺嶄新的東方紅28型拖拉機整整齊齊地趴伏著。
紅白相間的鐵皮外殼在寒風中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巨大的膠輪、粗壯的鑄鐵保險槓，還有車頭上那一對圓滾滾的大燈。
在張萬安這群莊稼漢眼裡，比皇宮裡的金鑾殿還要威風百倍。
幾個民兵一進大院，腳底下就像生了根，眼珠子直勾勾地黏在拖拉機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幹什麼的？後頭去排隊！”
農機站門市部門口，一個穿著藍色帆布工裝的辦事員端著搪瓷缸子，半倚在門框上。
他斜著眼掃了眾人一眼，神色輕慢。
這年頭農機屬於最金貴的統配物資，各大公社為了搶一臺手扶拖拉機能打破頭。
農機站的門檻比天還高，辦事員平日裡見慣了各公社書記低三下四送煙求情的模樣。
看到周芒這群滿身泥土腥味的鄉下漢子，壓根沒放在眼裡。
“今天不放車，要看指標先去後頭登記排隊，年底前指不定能排上你們。”
辦事員說完，低頭抿了一口茶水，作勢就要關門。
周芒沒跟他廢話半句。
他大步走到辦事桌前，反手解下肩膀上的帆布挎包，拉鍊一拉到底，伸手在包裡一掏。
“啪！”
一張蓋著縣革委會鮮紅大印的特批公文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緊接著，周芒雙手抓出兩捆紮得整整齊齊，用橡皮筋箍成磚頭厚的大團結。
“咚”的一聲，砸在了那張紅標頭檔案旁邊。
白紙黑字、大紅官印，外加厚度驚人的大團結，在昏暗的辦事房裡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辦事員嘴裡的茶水差點直接嗆進嗓子眼。
他握著搪瓷缸子的手劇烈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都渾然不覺。
他死死盯著紙上的親筆簽名。
秦國強。
縣一把手的紅頭特批！
再看那一摞摞碼得像小山一樣的大團結，辦事員的臉色瞬間從白轉紅，又從紅轉白。
他猛地把茶缸子往旁邊一撂，整個人如彈簧般立正站好，原本耷拉的眼皮一下子挑到了最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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