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熹,謝府的車馬便已悄然駛出京城。
護衛精簡,僕從幹練,果然如姜瑟瑟所言,是輕裝簡行。
車駕一路順暢,抵達通州碼頭時,日頭剛升上中天。船隻早已準備停當,船身漆著沉穩的赭色,桅杆高聳,船頭飄揚著謝家的徽旗。
船身長六丈有餘,寬兩丈四尺,吃水深穩,不懼運河風浪,通體用上等楠木打造,船身刷啞光烏金漆,不似民間畫舫那般豔俗張揚,沉斂貴氣撲面而來。
船分上下兩層,前後隔開前艙、中主艙、後寢艙、兩側偏室,甲板寬闊,兩側設有雕花圍欄,船頭立鎏金銅鶴風向標,船尾搭遮陽卷竹棚,左右各設一處獨立小露臺,可憑欄觀景。
整船隔斷全是可拆卸紫檀木雕花隔扇,想把空間隔開,就把一扇扇紫檀木屏風拼起來,需要寬敞通透時,就可以全部拆卸收起來。
謝玦替姜瑟瑟戴好帷帽後,先行下了馬車,轉身親自將姜瑟瑟從馬車中扶下,在她站穩後才鬆開。
船隻離岸,揚帆起航。
寬闊的運河如同一條玉帶,在春日暖陽下泛著粼粼波光,兩岸沃野千里,綠意盎然,偶有村落點綴其間,炊煙裊裊,一派寧靜的風光。
船艙內佈置得雅緻舒適,但姜瑟瑟更願意待在視野開闊的船尾甲板上。
不管是穿越前還是穿越後,這都是頭一遭坐船旅遊啊。
謝玦道:“此處是運河北端咽喉通州,看似只是一處渡口,實則河道格局早已變過兩回。前朝初年運河水道偏西,泥沙淤積年年堵漕,每年開春都要徵調數萬民夫清淤,耗費國庫錢糧無數。後來當朝工部改了規制,向東拓寬主河道,又引潮白河活水衝沙,如今方能四季通航,南北糧貨往來無阻。”
謝玦抬手指向岸邊成片堆著鹽包的貨棧,道:“沿岸密佈鹽棧,便是因通州扼住漕運與海道交界。北方長蘆鹽由海船運至此處,再分裝漕船南下分銷各州府,而南方蘇揚的絲綢、茶、瓷器,也全靠這條水道運往京師。南北財貨流通大半繫於此河,朝中每年論及漕運國策,此處都是重中之重。”
姜瑟瑟聽得認真,想了想道:“聽你這麼一說,我倒生出一點別的想法。如今只靠引河水衝沙,治標不治本,上游山林若是任由百姓亂砍濫伐,水土不停流失,河底泥沙只會越積越快。官府年年耗費人力清淤,不如一邊疏浚河道,一邊嚴管沿岸山林,固住水土,方能長久減輕漕運淤堵之困。”
“再者南北貨物全押在運河一條水路上,一旦汛期決堤或是冬季冰封,商貿糧運立刻阻滯,若是能多修幾條輔助水道分流,也能少許多隱患。”
這話落在謝玦耳中,眸色倏然一亮,側頭深深看了姜瑟瑟一眼。
朝中工部官員議了數年漕運治理,大多隻盯著年年清淤、增設閘壩,極少有人能想到源頭水土養護、多開分流河道這兩層長遠之計。
姜瑟瑟又道:“治水不能只盯著河道本身,上下游、山林、分支水道本就是牽一髮動全身的一體。不過,我這些也只是紙上空談,未必貼合現下實情。”
謝玦唇角揚起淺淡笑意,柔聲道:“並非空談,你這些話恰好點破如今漕運治理最大的疏漏。治水、通商從來不分家,一處河道改道,牽動賦稅、民生、鹽鐵數樁大事。再往南行,河道地勢漸低,水勢和北方截然不同,等到了淮揚地界,河湖相連,又有閘壩分水的另一套規制,和通州這段河道的治理法子完全兩樣。等行至揚州,我再細細說與你聽兩地風物水土的差別。”
暮色四合,夕陽將河水染成一片金紅。
船隻在預定的河段拋錨停泊過夜。
晚風帶著溼潤的水汽和草木清香拂面而來,令人心曠神怡。
“今天怎麼吃這麼少?”謝玦看著晚膳幾乎未動的姜瑟瑟,皺眉道。
謝玦以為,船上廚子雖盡力烹調,但終究比不得府中精緻可口。
但其實姜瑟瑟是有點暈船了。
“許是坐船久了,有些膩味。”姜瑟瑟有些不好意思。
謝玦沉吟片刻,目光掠過波光粼粼的水面,忽然對一旁的拂雲吩咐道:“去取釣具來,再備些簡單的調料,生個炭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