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微微搖頭，正要開口辯駁，身旁的陸延卻先一步撫著鬍鬚開口：“顧老弟這話，未免有些偏激了。”
顧德彰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陸延：“陸先生有何高見？”
“老夫問你，孔子說‘有教無類’，是對是錯？”
陸延看著他，緩緩道，“你說先賢定規矩，可週公設教，遍及鄉野，閭里皆有學，可不是隻教貴族子弟。”
“孔子周遊列國，收的弟子裡，顏回居陋巷，仲弓父是賤人，公冶長曾是囚徒，哪一個是世家子弟？”
“聖人尚且不分貴賤，後世之人反倒畫地為牢，把學問圈在世家大門裡，這到底是守先賢規矩，還是違先賢本意？”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繼續道：“至於君子小人，聖人說的是品行，不是出身。”
“品行高潔，雖是布衣也是君子；品行卑劣，雖是世族也是小人。”
“拿門第分君子小人，本身就是歪了。”
“百姓讀書明理，懂律法、知廉恥，只會更安分守己，怎麼會不服管束？顧老弟這話，未免太小看天下百姓了。”
陸延是士林泰斗，他一開口，顧德彰頓時氣勢弱了半截，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畢竟陸延句句都扣著聖賢原話，比他更佔理。
王守仁這時才接過話頭，語氣從容：“陸先生所言極是。”
“學問的根本，從來不是區分階層，而是知行合一，造福世人。”
“讀了書，能修身律己是小用，能安邦利民才是大用。”
“世家子弟讀了書，只會吟風弄月、盤剝百姓，那學問再大也沒用；”
“寒門子弟讀了書，能算清賦稅、修好水利、勸課農桑，讓百姓多打幾石糧，少受幾分苦，那就是真學問。”
他目光掃過高臺眾人：“存天理，滅人慾，滅的不是百姓想吃飽飯的欲，是士大夫貪得無厭、兼併土地的欲。”
“講綱常，講的不是百姓活該受窮的綱常，是為官者愛民如子、為富者體恤鄉里的常倫。”
“學問落到實處，能讓世道變好、百姓安居，才不負聖賢教誨。”
“不然就算把四書五經倒背如流，也不過是個會背書的蠢才罷了。”
這番話擲地有聲，臺下寒門士子聽得熱血沸騰，紛紛交頭接耳，臉上滿是贊同之色。
他們苦門第久矣，苦空疏學風久矣，王守仁的話，說進了他們心坎裡。
臺下後排，崔大強踮著腳聽了半天，撓了撓後腦勺，湊到秦書身邊低聲道：
“老爺，這些讀書人可真能掰扯，翻來覆去就是幾句話，吵來吵去也沒個結果。”
“要我說，誰能讓百姓吃飽飯誰說了算，費這口舌幹什麼。”
秦書微微搖頭，目光落在高臺上，聲音壓得很低：
“聖賢之言本意是好的，只是後世的帝王與世家，故意曲解了裡面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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