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裡終於安靜下來,流放隊伍繼續上路。
這一走,就是一整夜。
走到第二天早上,東邊的天泛起一層灰白,日頭從官道盡頭的山脊後面慢慢爬上來。
官差頭頭騎在馬上,眯著眼看了看天色,又回頭掃了一眼身後那支拖得老長的隊伍。
流犯們一個個面如土色,腳步虛浮,連囚車裡的鳳明都趴在柵欄上一動不動了。
他勒住韁繩,朝身後揚聲喊了一嗓子:“行了!原地歇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繼續上路!”
這話一落,隊伍裡響起一片有氣無力的應聲。
謝氏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兩條腿抖得不成樣子,連抬都抬不起來了。
她走了一整夜,腳底板磨出了好幾個血泡,走一步疼一步的。
所以在聽見“休息半個時辰”幾個字時,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走了一晚上,就歇半個時辰?這官差是不是想把我們活活累死在路上?”
謝氏剛說完,謝老夫人便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挪過來,挨著謝氏坐下。
她年紀大了,這一夜走下來,兩條腿腫得跟饅頭似的,膝蓋疼得打不了彎,全靠那根柺杖硬撐著。
她把柺杖往地上一杵,喘了好一會兒粗氣,才偏過頭,看向謝氏:
“兒媳婦兒,老身實在是走不動了,半個時辰後,你直接揹著老身一同上路吧。”
謝氏聞言,轉過頭來,瞪大眼睛看著謝老夫人,以為自己聽錯了:“婆母,您說什麼?讓兒媳揹著您上路?”
謝老夫人點了點頭,臉上的褶子堆在一起,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嗯,你年輕,身子骨比老身強。
老身這腿腳,怕是撐不到惠州了,你背老身走一段,等老身緩過勁來,再自己走。”
謝氏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裳被鞭子抽得破了好幾處,胳膊上全是淤青和血印子,手腕腳腕上還銬著鐵鏈,每走一步就鑽心的疼。
她抬起頭,看著謝老夫人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婆母這話,莫不是在和兒媳開玩笑?
兒媳現在渾身是傷,身上還銬著鐵鏈腳鐐,走一步都費勁,婆母讓兒媳背您,這和讓兒媳去送死,又有什麼區別?”
謝老夫人靠在石頭上,聽見謝氏這樣說,把柺杖一扔,生氣的說:
“老身不管你是去送死,還是去幹什麼,反正老身現在走不動了,你身為老身的兒媳婦,必須背老身,你若不背,那就別怪老身對你家法伺候。”
謝氏沉默片刻,努力壓抑住體內的火氣:“婆母,兒媳不是不願意背您。
是兒媳真的是背不動啊,要不您找二弟妹?她比兒媳年輕,身上也沒傷,揹著您穩穩當當,不會摔著。
可兒媳現在渾身是傷,歲數也不小了,萬一走兩步摔一跤,把您摔了,那才是天大的罪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