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過，天色漸柔，玉芬踏著餘暉回了家。
一進院子，便看見李老爹獨自坐在院壩裡，神色沉沉，心事重重。他腿上擺著半瓢玉米粒，他時不時抬手撒一把，餵給院裡嘰嘰喳喳的半大雞仔，卻全然沒了往日的閒適。
看見玉芬走進院子，李老爹立馬抬手，示意她過來坐。
玉芬順手進屋搬了條長凳，挨著父親穩穩坐下。
李老爹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今天小芹和福川咋樣了，還在鬧彆扭沒？”
“爹，真是什麼事都逃不過你的火眼金睛。已經沒事了，就是夫妻之間一點小誤會，已經徹底說開和好了。”玉芬輕聲回道，隨即話鋒一轉，“爹，我倒是有件大事想跟你好好商量商量。”
“什麼大事？”李老爹問。
玉芬皺著眉頭，細細將今日之事娓娓道來：“今天我陪小芹在家，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媽和她弟弟突然找上門了。小芹那個一輩子酗酒好賭的繼父，昨夜喝得爛醉，直接醉死在床上了。
那人這輩子不正幹，今年秋收的糧食，一粒沒留，全被他偷偷賣了換酒賭錢，家裡如今空空如也，一分積蓄，一口存糧也沒有。
她們租的兩間破土屋常年漏雨，牆皮坍塌，根本沒法住人，小芹看著母親和弟弟孤苦無依，實在心疼，便想把兩人接過來同住。
只是她心裡顧慮極多，不敢開口。”
“她顧慮啥？”李老爹蹙眉。
“她怕村裡人嚼舌根。”玉芬如實說道，“怕旁人說福川不供養自己老爹，反倒費心養岳母小舅子，害怕落個不孝順，只顧孃家的名聲。”
聽聞這話，李老爹反倒淡然一笑，緩緩開口：
“瞎琢磨這些沒用的幹什麼？
人活一輩子，日子是過給自己的，不是過給旁人看的。嘴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愛說什麼就讓他們說什麼，嘴碎擋不住，日子好壞自己心裡最清楚。
小芹媽這輩子也是個苦命人，二婚嫁了個爛人，挨打受氣，吃苦受窮，如今男人沒了，也算是熬出頭了，孤兒寡母無依無靠，不靠女兒女婿還能靠誰？
只要他們兩口子和睦同心，把日子過踏實，比旁人千句閒話都管用。”
玉芬聽完心頭一動，壓在心裡的顧慮也沒了。
李老爹正色說道：“你回頭告訴小芹和福川，這事我同意了，讓他們不要有太多的心裡負擔。”
父女倆正說著話，院門口傳來腳步聲。張婆婆挎著竹籃從自留地回來，籃子放著一把脆嫩新鮮的韭菜。她一進院子瞅見玉芬，笑呵呵地說：“玉芬回來了，晚上我熬點稀粥，再攤韭菜雞蛋餅，咋樣？”
“好呀婆婆，我來給您搭把手。”
玉芬起身，走到張婆婆身邊，蹲在階沿上，陪著張婆婆一起擇韭菜。嫩生生的韭菜葉在指尖劃過，一股新鮮的韭菜香氣瀰漫開來。
玉芬隨口問道：“婆婆，坡上那塊油菜地，是不是該除草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張婆婆連忙擺了擺手說：“我頭兩天去看過了，雜草不多，我慢慢收拾就行，長青臨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叫我好好盯著你，讓你千萬別下地幹活。”
“哎，我哪裡有那麼嬌氣，天天呆在家裡無事可做，都快把我憋悶壞了。”玉芬有些無奈地笑了。
“那也不行，長青說得在理，你現在好生靜養。”張婆婆一邊捋掉韭菜的老葉，一邊出主意，“你要是實在閒不住，就去供銷社稱點毛線回來，學著給孩子們織織毛衣，打發打發時間就好。”
這話一下子勾起了玉芬的興致，從前她看著村裡的婦女們織毛衣，心裡早就羨慕，只是那時候地裡一堆活，從早忙到晚，壓根抽不出空閒。如今地裡莊稼長青託了建軍哥出錢請人照看；自留地種的菜，張婆婆也不讓她伸手，手裡一下子空出來，學學織毛衣倒真是個不錯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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