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紅梅從裡間走出來。她把手裡的賬本重重甩在茶几上。“今天一上午，就接了三個修手機的散單。連買資料線的都沒有。全去對面排隊了。工人的底薪還得照發。”她走到陳歡身側，“陳歡，再這麼耗下去，下個月鋪面的租金都得去動老本了。”
門外，大金牙賣完了半車貨，嗓子都喊冒煙了。他擰開一瓶冰鎮紅牛，大搖大擺地穿過馬路，走到半掩的卷閘門前。
大金牙把空瓶子往鋪面門口的垃圾桶裡一扔，偏偏扔歪了，瓶子骨碌碌滾進鋪面裡。
“哎喲，手滑了。”大金牙拍著高挺的肚子，滿臉都是小人得志的狂妄。他探頭往裡看，“陳老闆，生意慘淡啊？這大半天了，連個貼膜的都沒有。我那邊可忙壞了，數錢數得手抽筋。”
“石頭，把瓶子撿了扔出去。”陳歡手裡的活沒停，連頭都沒偏一下。
大金牙討了個沒趣，冷哼了一聲。“紅杉資本的沈總說了，只要你這鋪面開一天，我這攤子就擺一天。我倒要看看，你能在這硬挺多久！”說完，他搖著蒲扇晃悠回了雨棚底下。
石頭把空瓶子狠狠砸進垃圾桶裡。“歡哥，你就由著他在這兒噁心人？”
陳歡放下烙鐵，扯過一張無塵布擦手。“大金牙賣的那些紅杉一號，用的是喪彪手裡那批老款淘汰晶片。”陳歡語氣平緩。
“那批晶片發熱量極大，內部的穩壓電路有嚴重缺陷。王富貴那幫代工廠長，為了把價格壓到499，怎麼可能花成本去重做電路。”陳歡看著對面排成長龍的隊伍，“他們估計連個保險絲都沒加，直接把晶片裝進厚塑膠殼裡，為了壓縮成本，也不會去選擇什麼優質電池，可能連保護罩都沒有。”
馬海聽得頭皮發麻，倒抽了一口涼氣。“歡哥，你的意思是……”
“在這種情況下，這手機用不了幾天，主機板就會燒穿。”陳歡端起桌上的涼白開喝了一口，“這幾天他們賣了十幾萬臺。厚街和長安的勞務市場裡，現在揣著十幾萬個定時炸彈。”
趙紅梅的眼睛一點點睜大，她死死盯著對面那些瘋狂掏錢的工人，感覺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第五天下午，厚街。
大金牙光著膀子坐在雨棚底下的摺疊椅上，指揮著幾個馬仔往車上搬空紙箱。四百九十九的價格殺傷力太大，他帶來的兩車貨又賣光了。
“都特麼快點！去王廠長那邊再拉兩車過來！下午趕上夜班工人出來，還能賺一筆！”大金牙搖著蒲扇，嘴裡叼著半根菸，滿臉的春風得意。
馬路上，一個騎著破腳踏車的泥瓦工狂衝而來。他根本沒剎車，連人帶車直接撞在紅杉一號的玻璃展櫃上。
“哐當！”展櫃被撞得粉碎，幾臺樣機散落一地。
大金牙嚇得從椅子上蹦起來，嘴裡的煙掉在褲襠上。“你特麼瞎了！賠我櫃子！”
泥瓦工紅著眼，從兜裡掏出一個黑乎乎、還在冒著青煙的塑膠塊，直接狠狠砸在大金牙的胖臉上。
“草你媽的騙子！”泥瓦工破口大罵“老子昨天買的破手機，放在工棚枕頭邊充電！半夜直接炸了！把老子的被子燒了個大洞！差點把一屋子人全燒死在裡面！”
大金牙被砸得鼻樑骨生疼，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白馬巷口突然湧進來黑壓壓的一片人。
幾百號穿著各種廠服的工人、農民工，手裡拿著鐵鍬、扁擔、磚頭，潮水般把紅色的雨棚死死圍在中間。
“退錢！老子的手機剛用兩天就冒煙了！”
“我那臺直接在褲襠裡發燙，把我大腿都燙掉層皮！賠醫藥費！”
人群的情緒像被點燃的火藥桶，徹底失控。不知道誰先動的手，一塊半截磚頭精準地砸在雨棚的鋁合金柱子上。接著，幾十根扁擔和棍棒雨點般落在大金牙和那幾個馬仔的身上。
大金牙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被兩棍子抽在後背上，慘叫一聲，手腳並用拼命往貨車底下鑽。馬仔們抱頭鼠竄，被憤怒的工人們按在地上死死拿腳踹。紅杉一號的雨棚被生生扯爛，踩進泥地裡。
馬路對面。
陳歡坐在塑膠椅上。他拿過一瓶冰鎮的健力寶，食指勾住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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