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鑫舉起琉璃杯，陽光透過杯壁，裡頭的皇菊雍容華貴，竟透出一絲不容直視的威嚴來。
“劉參軍，你這是怎麼了？某隻是說了個故事而已，談何救你？”
劉鶴沒有起身，汗順著下巴滴到了地上，漸漸匯成了一小灘。
“郎君，是在下升了官，又被同僚排擠，這才心浮氣躁，失了禮數。還請郎君原諒則個！”
“呵！”王鑫冷哼一聲，“劉參軍，某一介布衣，可不敢當你如此大禮！說起來，參軍還是我的頂頭父母官，倒是某該向參軍見禮才是。”
王鑫口中這麼說著，卻沒有絲毫要起身見禮的意思。
劉鶴聽見這話，喉嚨發緊，他微微抬頭打量王鑫的神色，卻看見一雙仿若洞悉一切的戲謔眼睛。
他忙低下頭，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在下，在下從未有過半分輕慢郎君的念頭。”
王鑫似笑非笑，“劉參軍，你知道何為世家嗎？”
他沒等劉鶴說話，徑自說道，“山上的竹林，從不擔心造紙的匠人砍伐，一陣春雨過後，竹筍破土而出，一日便可長高數尺。那地下的竹鞭盤根錯節，密不可分。朱良在長安大肆屠戮王氏崔氏盧氏等氏族子弟，難不成他能把天底下的氏族都殺光了？家父桃李滿天下，門人學子遍佈各地，他朱良可能踏遍四海八荒，誅我崔氏十族？！”
他將杯子重重砸在小几上，厚重的琉璃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個淺坑，發出咚的一聲。
劉鶴抖了抖，後背漸漸洇出一片潮溼。
崔氏，桃李滿天下？莫非是那位崔祭酒？
他腦子裡轟的一聲，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像他這樣寒門苦讀出來的舉子，在家鄉縣裡受萬人敬仰，可當年進京赴考的時候，連長安太學的大門都沒資格踏進去，更別說登崔祭酒的家門。他遠遠在朱雀大街上偶遇過崔家小娘子的車駕，前後僕婦簇擁如眾星拱月，街邊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官家郎君，都只敢遠遠站著，半分不敢上前冒犯。
他怎麼會這麼蠢！竟然真的以為龍行淺灘，自己這隻河溝裡的小蝦，怎敢去撩撥龍鬚？！
他腦子裡飛速轉著，拼命想找個法子挽回局面。可下一秒他忽然反應過來，崔郎君從始至終都沒真的動怒趕他走。那這是……在敲打他？
劉鶴一揖到底，“郎君，鄙人大錯特錯，不敢奢求郎君原諒。只求郎君看在鄙人還算得用的份上，指點鄙人兩句。鄙人必當盡心竭力，為郎君效犬馬之勞！”
王鑫冷冷地盯著他，劉鶴脊背彎得越來越低，最後終是沒撐住那股無形的壓力，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其實你說的也不錯，虎落平陽被犬欺。要是我崔氏鼎盛時期，你這樣的，崔府的門房都不會放你進去遞名帖。”
劉鶴臉漲得通紅，怒火羞恥湧上心頭，餘光瞥見梁椿鋥的一聲，拔出了腰間的朴刀，冷光閃過，劉鶴覺得脖子上涼颼颼的，直接嚇得五體投地，兩股戰戰，連氣都不敢大喘一口。
梁椿冷笑了一聲，掏出塊素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起刀來。
“既想為某效犬馬之勞，總得讓我瞧瞧你的能力。我只說一句，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剩下的，看你自己的悟性和運道了。”
王鑫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梁松立刻起身，對著門口的方向比了個“請”的手勢：“劉參軍，請吧。”
劉鶴一愣，抬頭看向王鑫，卻見對方已經看向窗外，半分目光沒有分給他。再看向梁松，這位小哥肅著一張臉，看著就不是善茬，半分通融的餘地都沒有。而之前見過的那位臉嫩的小哥，並不在廂房裡。
劉鶴無奈，撐著地面爬了起來，腿麻得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站穩。沒想到下樓時，卻看見那位臉嫩的小哥正往樓上走，那小哥見是他，還狠狠瞪了一眼，氣鼓鼓地上了樓，眼眶還紅著，像是剛哭過。
小哥身後跟著一氣質沉穩的年長郎君，那郎君直接無視了他，徑自上了樓，半分未將他這個越州府司戶放在眼裡。
劉鶴嘴裡發苦，心裡更苦。
好好的局面，被自己弄成了這副樣子。明明上次離開時，所有人對自己都客客氣氣，就連崔郎君也一直以禮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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