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吃飽喝足的趙鐵柱跟著陳衛東來到院子——牆根下整整齊齊碼著七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每個都裝得快要撐破似的。
趙鐵柱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微微發抖。他緩步上前，粗糙的手指顫抖著解開一個麻袋。
黃褐色的紅薯立刻從開口處滾落出來，沾著新鮮的泥土。他又解開另一個麻袋，飽滿的土豆在暮月色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這些...”趙鐵柱的聲音哽在喉嚨裡。
他彎腰撿起一個紅薯，指腹摩挲著上面凹凸不平的紋路，突然意識到這些沉甸甸的糧食意味著什麼——這是能讓全家人熬過寒冬的希望，是能讓自己和老伴不再半夜餓醒的保障。
夜風捲著枯葉從兩人之間穿過。趙鐵柱緩緩直起腰，轉身望向一旁的陳衛東。夜色中他的輪廓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爺們...”趙鐵柱突然伸手，佈滿老繭的掌心重重落在陳衛東肩上。
“謝了！”趙鐵柱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沙啞得不成調。
短短兩個字裡，裹挾著太多說不出口的情緒——有對饑荒年月的恐懼，有絕處逢生的慶幸，更多的是對這個年輕人的感激與虧欠。
陳衛東沒有答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兩人之間的沉默裡，只剩下晚風掠過麻袋縫隙的沙沙聲，像是大地在輕聲嘆息。
月光如水，灑在泥濘的鄉間小院裡。趙鐵柱彎下腰，粗糙的大手抓住麻袋兩角，一個發力將糧食甩上肩頭。趙龍趙虎也有樣學樣，雖然身形單薄，卻咬著牙把麻袋扛了起來。
“東子，你別去了。”趙鐵柱轉身攔住要幫忙的陳衛東，聲音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決，“家裡還留著糧食，得有人看著。”
陳衛東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點點頭。他站在院門口，看著三個身影漸漸融入夜色中。
約莫二十分鐘後，沉重的腳步聲再次在院外響起。趙鐵柱帶著兩個兒子回來了，三人的額頭上都掛著汗珠，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最後一趟了。”趙鐵柱喘著粗氣說。這次他沒再推辭，看著陳衛東彎腰背起最後一袋糧食。
四人走在月光下，腳步聲此起彼伏。趙虎突然小聲開口：“衛東哥，以後家裡有需要出力的地方記得叫我，我有的是力氣！”
陳衛東笑了笑，沒說話。夜風吹過不遠處的樹林沙沙作響，像是給這個約定作見證。遠處的村莊裡，零星亮著幾盞燈火，溫暖而安寧。
趙鐵柱家的土坯房裡，昏黃的煤油燈將人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趙嬸撩起圍裙擦著手從灶間迎出來，看到陳衛東揹著的糧食袋時，眼眶頓時紅了。
“東子...”她顫抖的手抓住陳衛東的胳膊，指節因常年勞作已經變形。
“你這孩子，嬸子一家都得好好謝謝你...”話沒說完就哽住了，只一個勁兒拍著他的手臂。
“嬸子，您別這樣。”陳衛東把糧食輕輕放在牆角，順手扶住趙嬸佝僂的肩膀。灶臺上飄來的酸菜香混著柴火味，和記憶中的氣息一模一樣。
趙嬸突然轉身，從樑上懸著的籃子裡摸出兩個還溫乎的煮雞蛋，不由分說塞進陳衛東口袋。
“帶回去晚上餓了吃！”
月光把小路照得發白。遠遠就看見家門口蹲著個黑影，斷尾的尾巴在地上掃出“啪啪”的聲響。見主人回來，它猛地躥起，殘缺的尾巴搖成了風車，前爪不住地扒拉陳衛東的褲腿。
“等急了？”陳衛東揉著狼頭，斷尾立即翻出肚皮，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撒嬌聲。
月光下，斷尾的眼睛亮得像兩盞小燈籠，忠實地映著主人的身影。陳衛東掏出還溫熱的雞蛋，分了一個扔給它：“吃吧，趙嬸給的。”
斷尾精準地接住雞蛋，卻沒急著吃，而是亦步亦趨跟著主人進了院門。陳衛東反手插上門閂時，聽見雞蛋被斷尾放在了地上，用爪子推著滾向了自己的方向——這傢伙，竟是要和他分著吃。
“吃吧！”陳衛東呵呵一笑，重新將雞蛋放在了斷尾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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