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你別管。”馬建功晃了晃手裡的布票，“咱大孫子馬上要結婚了，你不得給他弄身新衣服？”
屋裡突然安靜下來。陳衛東聽見裡屋傳來老婦人壓低的啜泣聲，和孩子們窸窸窣窣的動靜。
趙紅旗的拳頭攥緊又鬆開，最後長嘆一口氣：“跟我來。”
他領著兩人來到後院，扒開一堆稻草，露出個地窖口。順著梯子下去，陰冷的地窖裡整齊碼放著一小堆土豆。
“二十五斤，多一兩都沒有。”趙紅旗悶聲道，“要不是為了我大孫子結婚...”
馬建功二話不說把布票塞進趙紅旗手裡：“夠了夠了，多謝老戰友！”
裝土豆時，陳衛東注意到趙紅旗的手在微微發抖，臉上那道傷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猙獰。
回到前院，馬建功把裝好的土豆綁在腳踏車後座上。臨走時，他突然拉住趙紅旗，往他手裡塞了幾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
“你這是幹啥？”趙紅旗像被燙到似的要縮手。
馬建功緊緊攥住他的手腕，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好一會。趙紅旗的表情從憤怒變成無奈，最後化作一聲嘆息，默默收下了錢。
“老兄弟，保重。”馬建功拍了拍老戰友的肩膀，推著腳踏車出了院子。
回程路上，馬建功異常沉默。直到騎出村子很遠，他才突然開口：“老趙臉上的疤，是上甘嶺戰役時被彈片劃的。”
陳衛東心頭一震。
“當時他們連堅守陣地三天三夜，最後就活下來十七個人。”馬建功的聲音飄在寒風裡，“他揹著受傷的指導員走了二十里山路...現在連給孫子做身新衣裳的布都湊不齊。”
腳踏車輪碾過結冰的路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遠處，夕陽像顆鹹蛋黃掛在天邊，給荒涼的田野鍍上一層血色。
“師傅，剛才您給趙隊長的錢...”
“我說感謝他替我完成了這個月的採購任務，那五塊錢的獎金就當是感謝費了。”馬建功笑了笑，眼裡卻沒有絲毫笑意。
“我告訴他家裡剩下的那些土豆，根本就不夠養活一大家人，五塊雖然不多，但在四九城黑市裡足夠買20斤棒子麵了。一家人省著點吃，撐個十天半個月的應該沒有問題。”
陳衛東看著馬建功佝僂的背影，突然明白這個看似油滑的老採購員為何如此執著於這份工作。在這個飢餓的年代，每一斤糧食都可能關乎一個家庭的存亡。
“走吧，”馬建功看了看天色，“天黑前還得趕回局裡交差。”
腳踏車輪碾過結冰的鄉間小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陳衛東跟在馬建功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地騎行在荒涼的田野間。後座上綁著的土豆和白菜，在這個饑荒年代比黃金還珍貴。
看著天邊的晚霞，陳衛東率先打破了這份沉默：“師傅，天黑之前咱們能回到四九城不？這年頭...”話沒說完，他突然看見前方路中央站著幾個黑影。
馬建功猛地捏住剎車，腳踏車在冰面上滑出半米才停下。陳衛東定睛一看，六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攔在路中間，他們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站住！”為首一個高個子男人喝道，聲音卻因飢餓而虛弱。他裹著一件打滿補丁的棉襖，褲腿短了一截，露出凍得發紫的腳踝。
陳衛東迅速打量這六人——相似的方臉盤、高顴骨，一看就是親兄弟或堂兄弟。
他們手裡拿著木棍、鋤頭等農具，卻連站都站不穩，與其說是攔路搶劫，不如說是餓得走投無路了。
“我們只要錢，不要糧食。”高個子男人哆哆嗦嗦地指著他們，“識相的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
陳衛東和馬建功對視一眼，都愣住了。這年頭，糧食可比錢金貴多了。他們千算萬算也沒有算到，居然有人只要錢不要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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