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過後，是更深的疲憊。陳衛東站在原地，看著瞬間空寂的場地，心中卻沒有多少喜悅，反而湧起一股強烈的、為之不值的倦怠。
忙活了一整天，從冒險獵豬，到主持分肉，再到最後盯著這鍋湯的熬煮，陳衛東耗費了無數心力體力。
然而，除了有限的幾家人在分肉和端走湯時，眼中流露出真心實意的感激，並低聲說了幾句掏心窩子的感謝話之外，他在大多數村民的眼神里，捕捉到的更多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對那二十斤肉的念念不平，有對能召集幾家人一起吃飯的猜疑，甚至還有一種“你本事大就該多出力”的理所當然，以及隱藏在麻木背後的、不易察覺的嫉妒。
那種嫉妒，並非針對眼前的這口湯，或許更是針對他陳衛東在這個艱難時世裡，似乎總能找到辦法、展現出不同尋常的能力。
這讓他感到一陣心寒。維繫人心，光靠付出，看來是遠遠不夠的。
他甩了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晚飯陳衛東和妹妹陳衛蘭並沒有回到自己那冷清的泥屋生火做飯，而是徑直朝著王嬸家走去。
同時，他也早就邀請了大爺爺一家、趙德柱一家以及趙鐵柱一家。這場集體勞作後的“小聚”，是他計劃中的一環。
王嬸家那間低矮的土坯房裡，此時比往常要溫暖和明亮許多。油燈的燈芯被撥亮了些，映照著幾張雖然疲憊卻帶著暖意的臉龐。
陳衛東帶來的五十斤金黃的棒子麵，以及那塊足有三十斤重、肥瘦相間的野豬肉，就實實在在地放在屋子中央的矮桌上，像兩顆定心丸，也像最真誠的謝禮。
“王嬸，德柱叔，鐵柱哥，大爺爺，”陳衛東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清晰。
“以前多虧了大家的幫襯，我沒啥能感謝的，這點糧食和肉，是我們兄妹的心意，今晚咱們幾家一起，吃頓踏實飯。”
他的話樸實無華，卻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王嬸撩起圍裙擦了擦眼角，連忙開口：
“使不得使不得，衛東你這孩子，太見外了……”但她的眼神卻離不開那黃澄澄的棒子麵和鮮紅的豬肉。
趙鐵柱搓著手，憨厚的臉上滿是激動：“衛東，你說這話幹啥，都是一個村的，應該的！”
趙德柱也重重點頭，他話不多，但看向陳衛東的目光裡充滿了認可。
大爺爺則捻著鬍鬚，眼中是長輩的欣慰與感慨，他活了大半輩子，深知在荒年能拿出這般實在東西分享的情義有多重。
接下來，王嬸家的小廚房真正熱鬧起來。婦女們手腳麻利地開始和麵，準備貼餅子；趙鐵柱自告奮勇地處理那塊野豬肉，將其一部分切成薄片準備爆炒，另一部分則與蘿蔔一起燉上；孩子幫著燒火，添柴，小臉上洋溢著過年般的喜悅。
與打穀場上那口大鍋的“集體”氣息不同，這裡的氣氛更加親密、融洽，充滿了家人般的信任與溫暖。
飯菜的香味很快蓋過了之前從外面帶來的、那大鍋湯的氣息。
金黃的玉米麵餅子貼滿了鍋邊，一面焦香一面軟糯；野豬肉在熱鍋裡“刺啦”一聲，爆出濃郁的葷油香，混合著野蒜的辛香，令人食指大動；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豬肉燉蘿蔔更是成了桌上的主角。
圍坐在略顯擁擠的桌旁，幾家人暫時忘卻了荒年的嚴酷。
男人們談論著今天的驚險，女們交流著持家的不易，孩子們則埋頭苦幹，吃得滿嘴油光。
陳衛東看著這一幕，心中那份因村民嫉妒而產生的鬱氣，漸漸被眼前這份更加真實、更加可貴的溫情所驅散。
他不斷地給幾個孩子夾著肉，也招呼著大家多吃。
這頓飯，從夜幕初垂一直吃到了月掛中天，將近子夜時分才意猶未盡地散去。
臨走時，幾家人家再次對陳衛東兄妹千恩萬謝，這份情誼，顯然遠比那碗公共的大鍋湯要深厚和持久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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