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大多數人連飯都吃不飽，下館子更是成為了一種奢侈。
二舅媽周春芳正在門口擦拭桌子，一抬頭，看到從腳踏車後座跳下來的陳衛蘭，以及停好車的陳衛東，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先是用力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待看清確實是兄妹倆後，臉上瞬間綻放出巨大的驚喜，激動地扔下抹布就小跑出來，一左一右緊緊抓住了陳衛東和陳衛蘭的手。
“大外甥！衛蘭！你……你們啥時候回來的？哎呀！咋也不提前捎個信兒！先等我一下，我這就去跟主任說一聲，請個假，回家給你們做飯去！
你姥姥姥爺要是知道你們回來了，還指不定高興成啥樣呢！” 周春芳激動得語無倫次，滿臉都是發自內心的喜悅。
說完，她像是突然想起一件頂重要的事，猛地一拍自己的額頭，也顧不上飯店裡其他同事投來的詫異目光，直接扭過頭，朝著馬路斜對面不遠處的供銷社方向，扯開嗓子，用帶著興奮的尖亮聲音大聲喊道：
“嫂子！大嫂！王麗紅！快出來！快出來看看誰來了！快點兒！衛東！是衛東和衛蘭回來了！倆孩子回來看咱們了！”
供銷社裡，大舅媽王麗紅正在櫃檯後面有氣無力地整理著那些幾乎無人問津的日用品，心裡同樣為家裡的生計發愁。
隱約間，她好像聽到外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側耳細聽，是弟妹周春芳的聲音，那喊話的內容更是讓她心頭猛地一跳，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死水潭。
她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了，急忙放下手裡的東西，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小跑著從供銷社裡衝了出來。
站在門口臺階上，手搭涼棚定睛一看，國營飯店門口站著的那對青年男女，可不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牽腸掛肚的外甥陳衛東嘛！
看到兩個孩子雖然身形依舊清瘦，但站在那裡腰板挺直，精神頭十足，眼神里有了光。
尤其是衛蘭，臉上竟然褪去了往日的蠟黃和怯懦，多了幾分紅潤的光彩和少女的鮮活氣，王麗紅的眼圈“唰”一下就紅了，積蓄已久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她一邊用粗糙的手背胡亂擦拭著怎麼也擦不幹的淚水，一邊快步穿過街道走過去，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衛東！衛蘭！真是你們！回來了……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讓大舅媽好好看看……”
她拉著衛蘭的手，上下打量著，眼淚流得更兇了，但這淚水裡，滿是欣慰和心疼。
這時，二舅媽周春芳也已經跟飯店主任簡單說明情況，快步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聞訊出來的飯店主任劉文旭。
劉文旭看到身材挺拔、目光沉穩的陳衛東，臉上立刻露出了熱情而真誠的笑容，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就給了陳衛東一個結實的擁抱，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
“好小子！我說今天早上門口那喜鵲怎麼叫得那麼歡實，原來是你這福星迴來了！多久沒見你了！怎麼樣，在城裡一切都還順利吧？沒遇到啥難處吧？” 言語間充滿了老大哥般的關切。
陳衛東也笑著回應這個熱情的擁抱：“託劉哥的福，還算過得去，一切都挺順利的。”
他仔細端詳了一下劉文旭，發現這位以前還算圓潤的飯店主任，如今臉色也透著不健康的蠟黃，眼窩微陷，顴骨突出，顯然，在這普遍的饑荒年月，即使是在國營飯店工作，接觸食物相對方便，也不可能真正吃飽吃好，恐怕更多的還是要遵守規矩，甚至還要接濟更困難的親友。
他心下明瞭，湧到嘴邊的關切話又咽了回去，在這種大環境下，問“吃得好不好”實在有些蒼白，只是委婉地問：
“劉哥，有些日子不見，你這氣色……看著有點疲憊，最近還好吧？”
劉文旭倒是豁達，或者說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態，他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嗐，這年頭，能有個鐵飯碗，餓不死就已經是燒高香了，謝天謝地啦！難不成你還指望哥哥我天天大魚大肉、吃得滿面紅光、腦滿腸肥的？那不成舊社會的地主老財了嘛！”
他自我打趣地開了句玩笑，隨即又拍了拍陳衛東結實的肩膀，語氣真誠地說：
“行了，知道你心細，哥哥我心裡有數。快別在這兒站著了，知道你來看你姥姥姥爺，他們可沒少唸叨你！快跟你舅媽們回家去吧！晚上要是沒啥事，忙完了過來飯店，哥想辦法弄兩個像樣點的小菜，咱哥倆好好喝兩盅，必須得好好敘敘舊！”
陳衛東知道，劉文旭這話不是客套，在這物資極度匱乏的時候，能提出“炒兩個小菜”招待，已是極其厚重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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