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抖，“你們這時候回來，還帶著東西……這要是被蘭丫頭那黑心的爹孃，被那些餓紅了眼的人瞧見……可咋得了啊！”
她說著，因為激動和虛弱，身體微微晃了晃。陳衛東趕忙上前一步扶住她，觸手之處，是衣服下虛浮腫脹的胳膊，令人心酸。
“王嬸，您別急，我先扶您坐下。”陳衛東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和陳衛蘭一起，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王嬸，重新坐回那個小馬紮上。
陳衛蘭蹲在王嬸面前，仰著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浮腫的臉龐，哽咽道：“王嬸，您……您怎麼變成這樣了……我們走了以後，您是不是更吃不飽了？”
王嬸看著陳衛蘭擔憂的淚眼，心裡一酸，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在她浮腫的臉上顯得格外苦澀：“傻丫頭，哭啥……嬸沒事……就是餓的，大家都這樣……熬一熬就過去了……”
她嘴上說著沒事，但那副模樣任誰看了都知道，她正在生死線上苦苦掙扎。這種水腫若再持續下去，伴隨而來的就是器官衰竭和死亡。
陳衛蘭再也忍不住，她放下懷裡的網兜，手忙腳亂地開啟，從裡面拿出那包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紅糖，塞進王嬸手裡：
“王嬸，這個給您！您快衝點水喝！您以前總說女人喝這個好，您自己嚐嚐！”
沉甸甸的一包紅糖入手，王嬸的手猛地一顫，像是被燙了一下。
她看著那包在陽光下泛著誘人暗紅色澤的糖，眼中瞬間爆發出極度渴望的光芒，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這對於一個長期飢餓、身體極度缺乏能量和營養的人來說，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但她僅僅猶豫了一瞬，便像是碰到烙鐵一樣，急忙要把紅糖往回推：“不行不行！這太金貴了！嬸不能要！你們快拿回去！你們在城裡也不容易……”
“王嬸！”陳衛東開口了，他的手穩穩地按住王嬸推拒的手，語氣不容置疑。
“您拿著。這是我們特意給您帶的。您以前偷偷塞給衛蘭的地瓜幹，救過她的命，也暖過我們的心。這包紅糖，您必須收下。”
他的目光堅定，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力度。王嬸抬頭看著他，發現幾個月不見，這個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少年，眼神變得如此深邃有力，身上有種她從未見過的氣度，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和依靠。
她推拒的手慢慢失去了力氣，眼眶也跟著紅了，嘴唇哆嗦著：“你們……你們這些孩子……真是……嬸那時候也就是……就是看你們餓得可憐……”
“我們知道。”陳衛蘭含著淚笑道，“所以我們現在日子好過點了，就想著回來看您。您快收下吧！”
陳衛東又從腳踏車把上解下一個小一點的布袋子，裡面是幾個白麵饅頭和一小塊臘肉，也一併塞給王嬸：“這些也您留著，偷偷吃，別讓人看見。”
看著白麵饅頭和那油光鋥亮的臘肉，王嬸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滴落在浮腫的手背上。
她不是為自己終於有吃的而哭，而是為這兩個孩子歷經苦難後，竟然還能想著回來報答她這點微不足道的恩情而哭。
“好……好……嬸收下……謝謝你們……謝謝……”她哽咽著，將紅糖和布袋緊緊抱在懷裡，彷彿抱著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陳衛東看著王嬸激動的模樣，心中感慨萬千。他低聲道：“王嬸，您放心，我們這次回來就是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助大家的。而且，現在沒人能再隨便拿捏我們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自信。王嬸抬頭看著他沉靜而有力的眼神，又看看旁邊雖然流淚卻明顯健康紅潤了的陳衛蘭，忽然間，一直揪著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不少。
也許，這兩個孩子，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陳衛東看著王嬸將那包紅糖和裝著吃食的布袋緊緊摟在懷裡，像是護著崽子的母獸，心中酸澀更甚。
他沉吟片刻，對一旁的陳衛蘭柔聲道：“衛蘭，你去屋裡找個碗，給王嬸衝碗紅糖水，讓嬸子趕緊喝點，暖暖身子，補補氣力。”
陳衛蘭連忙點頭，抹了把眼淚，從王嬸懷裡小心地拿回那包紅糖，快步走進了低矮的土坯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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