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肉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夕陽徹底沉下了西山，天邊只剩下一抹殘紅，像是潑灑的鮮血，漸漸凝固、黯淡。
打穀場上，點起了幾個松明火把，火光跳躍著，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晃動在泥土地上，如同幢幢鬼影。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和泥土味，還夾雜著人群汗液的酸腐氣。但此刻，這氣味中卻奇異地混合著一種名為“希望”的微光。
每一雙接過肉的手，無論粗糙還是乾瘦，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
那不過一兩斤重的一塊肉，或帶著厚厚的肥膘，或連著些許瘦肉，在跳動的火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
沒有人喧譁，只有趙鐵柱手起刀落的砍剁聲、陳衛東報出斤兩的沉穩聲音、以及村民們拿到肉後匆匆離去的腳步聲。
秩序，在這種高壓和現實的利益分配下，被頑強地建立了起來。
陳啟明始終站在高臺邊緣，像一尊飽經風霜的石像。他的脊樑挺得筆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臺下每一個人的表情和動作。
他那番雷霆萬鈞的斥罵和不容置疑的威脅，餘威尚在，有效地壓制著可能復燃的貪念和不公。
偶爾有孩子因為等待太久而發出細微的啜泣，立刻就會被大人緊張地捂住嘴巴，生怕惹惱了臺上那位老祖宗。
當隊伍只剩下最後寥寥幾人時，一個穿著打滿補丁、幾乎看不出原色衣服的乾瘦老漢，挪到了臺前。
他叫陳老蔫，是村裡有名的困難戶，老伴早逝，兒子前些年修水庫時出了意外癱在床上，媳婦熬不住窮跟人跑了，只剩下他一個老頭子拖著個半大的孫兒苦熬歲月。
他伸出的手如同枯柴，佈滿了深壑的皺紋和裂口，顫抖得尤其厲害。
趙鐵柱切下一塊偏肥的肉，特意多帶了點分量。陳衛東接過，放在那杆老式秤上，秤砣穩穩地停在了一處。
“陳老蔫家，兩口人，四兩肉！”陳衛東高聲報數，將肉遞向趙德柱。
趙德柱接過，正要轉交，陳啟明卻突然開口：“等等。”
所有人都是一怔，目光聚焦到老支書身上。難道連這最可憐的人家，他也要苛扣？
只見陳啟明走上前，從趙鐵柱剛切下的一塊肉上，又利索地片下薄薄一小條肥膘，大概有半兩多重，然後親手將其放在趙德柱手中那塊肉上。
“老蔫家的小孫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瘦得跟猴兒似的，這點油膘，拿回去煉點油，給孩子拌野菜吃。”
陳啟明的語氣依舊硬邦邦的，甚至帶著點不耐煩，但那雙昏花老眼中一閃而過的情緒，卻讓近距離看到的陳衛東心頭一動。
陳老蔫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那塊多出來的肥肉，渾濁的老眼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是噗通一聲，就要往下跪。
“起來！”陳啟明低喝一聲，柺杖虛抬了一下，阻止了他的動作，“趕緊拿著肉回家！別在這兒礙事！”
趙德柱連忙將肉塞進陳老蔫懷裡。老漢用破舊的衣襟死死包住那四兩多肉，像是抱住了整個身家性命，他佝僂著腰，對著陳啟明和陳衛東幾人不住地點頭，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最終在身後些許複雜的目光中，踉踉蹌蹌、卻又步伐急促地消失在了夜色裡。
這一個小小的插曲，無聲地傳遞開去。原本一些人心底或許還殘留的最後一絲怨氣，也在這看似不近人情實則暗藏的溫度中，悄然消散了幾分。老支書，罵人是真狠，但心裡，似乎也並非全然沒有一杆秤。
當最後一人——一個同樣家境艱難的寡婦，伸出顫抖的雙手接過趙德柱遞給她的、嚴格按照二兩標準稱出的肉時，她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乾燥的土地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沒有像陳老蔫那樣得到額外的照顧，但這按規矩分到的二兩肉，對她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賜。
她緊緊攥著那塊用幹荷葉包著的肉，像是攥住了活下去的一點力氣，對著高臺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抹著眼淚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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