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捧著盞,先是被燙得換了隻手,又湊到鼻端——眉毛動了動。他先沒喝,盯著盞裡那幾根立起來的葉子看了好一陣,才抿了一小口。
一小口下去,老皇帝不動了。
過了好半天,他張開嘴,又閉上,喉結動了動,才甕聲甕氣地問了一句:“青雀,這茶,不擱鹽?”
“沒擱。”
“沒擱姜?”
“沒擱。”
“沒熬?”
“滾水一衝,就好。”
李淵把盞端起來,這回是大口。半盞下去,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忽然拍了下桌子——桌子是新桌子,沉,紋絲沒動,倒是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吾喝了一輩子的——都是些什麼!”
李淵指著那盞茶,手指頭都在顫:“朕從前喝的,喝的是薑湯!是鹽湯!是這個杯子裡熬的糊糊!怪不得太醫說朕腸胃壅滯——壅滯得好!”
滿殿的人都笑出了聲。
李世民也笑,笑著端起了自己那盞。他先觀色,再聞香,入口在舌上停了停——清苦,跟著化開,喉底泛起一絲甜,緩緩地上來,久久不散。
他放慢了速度,又喝了一口,這才開口:“不膩,不滯,入口微苦,後有回甘。喝完了,嘴裡是乾淨的。”
“母后試試。”李泰道。
長孫皇后本就看那盞看得入神。她小口啜了一口,又啜了一口,眼睛慢慢彎起來:“這香,不在盞上,在嘴裡。回甘這樣長——青雀,這茶往後可有名目?”
“還沒起。”李泰道,“回頭請父皇賜。”
“不急。”李世民擺擺手,又看了那玻璃盞一眼,“這盞子也好。茶在其中,看得見起落——東西是好東西,就是……”他頓了頓,“一隻盞,多少銀子?”
“工坊自己吹的,成本不高。”李泰道。
李淵那邊已經叫內侍再添水了:“潤茶那道,多倒幾道也不心疼——青雀,你且教教朕,朕大安宮裡那些姜和鹽,回頭全扔了。”
……
一盞茶喝完,話就說開了。
李世民敲著桌面:“這茶,量產要多少葉子?”
“江南三州,漫山都是。”李泰道,“兒臣的算盤是——茶樓開進長安,再開進洛陽、揚州;南邊的葉子往北運,一路炒一路香。”
“江南的茶貨,”李世民眼皮都沒抬,“崔家把持了三代。你的葉子,從哪兒來?”
殿裡靜了一瞬。
“父皇看兒臣賣茶就行。”李泰笑眯眯的。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也笑了。這對父子誰也沒再往下說——長孫皇后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把盞裡的茶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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