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的書房裡,李泰把賬本合上,往椅背上一靠,長長打了個口——合欠。
案上摞著這個月的賬,四面八方的小冊子堆得像小山,冊子上的數字一個月比一個月長。換個人,看見這些數字得笑醒。
李泰卻覺得沒勁透了。
這幾年,他實現了前世沒實現的躺平:玻璃白糖掙進來,買地、開坊、僱人、再掙進來。工坊順了,醫學院順了,連家裡都順——錢掙了不知多少,長輩疼得沒邊,大哥的位置也穩如泰山。躺著就把天下最肥的買賣做完了。
躺夠了的滋味,就是無聊。這種無聊沒處說——可它就是一天一天往上爬,爬得人心裡發空,人一徹底閒下來就想搞點事情,過的好了就想過得更好。
窗外的日頭正好,園子裡新柳抽了芽。晚翠端著食盒進來,擺開四碟點心,又捧上一盞熱茶。
李泰咬了一口棗泥糕,味同嚼蠟。他把點心擱下,端起茶盞,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下一瞬,他的眉毛擰成了一團。
入口又鹹又澀,姜味沖鼻,裡頭還漂著幾片橘皮、一撮蔥白——這是長安城裡如今最時興的煎茶法:茶餅烤過、碾成末,下鍋去煮,擱鹽,擱姜,講究些的再添橘皮、茱萸,一鍋熬得稠稠的,跟漿糊似的。
“這是茶湯,還是菜湯?”李泰把盞一擱,“晚翠,這後廚是誰掌的勺?”
“回殿下,是您自個兒昨兒吩咐的——說是要嚐嚐最地道的煎法。”晚翠忍著笑。
李泰噎了一下。
地道。太地道了都快到下水道了。
他推開茶盞,靠回椅背上,盯著樑柱發怔——盯著盯著,忽然就想起來了。
上輩子,茶可不是這麼喝的。
沒有餅,沒有碾,更沒有人往茶裡撒鹽撒姜。就是一撮幹葉子,投進盞裡,滾水一衝——葉子在水裡慢慢舒展開,一根一根,立起來,又落下去。湯是清的,綠裡透著黃。湊近一聞,是山裡的香氣。喝一口,先是清苦,嚥下去,喉頭泛上來一絲絲的甜,清香久久不散。
熬夜熬不動了靠它撐著眼皮,吃撐了靠它解膩,談事的時候一人一盞,談崩了也先喝口茶再說。
那才叫茶。眼前這鍋漿糊,頂多算一盅薑湯。
李泰坐直了,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
那種茶,是拿鮮葉子炒出來的——殺青,揉捻,焙乾。天下茶山有的是鮮葉子,可這世道偏偏只會把葉子壓成餅、熬成糊。
沒人炒。
“那就本王來炒。”李泰起身直奔後頭工坊。
……
工坊裡,老周正帶著人試新出爐的一批琉璃盞。見李泰進來,忙不迭起身行禮。
“老周,先停一停。”李泰道,“給我起一口灶,要鑄鐵的厚鍋,鍋底越厚越好。再備竹帚、竹匾,還有——”
“殿下,做什麼?”
“炒茶。”
“茶?”老周撓頭,“茶不是煮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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