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沒有急著把新茶往宮裡送。
他心裡有數，眼前這罐子有還只是試驗品——是把路子摸出來用的。真正的茶，得按步驟一步一步走踏實：攤青攤到幾分軟，殺青怎麼抖怎麼悶，揉幾分力道，烘到幾成幹，一道一道定死，手練熟了，做出來的才配叫茶。拿一罐試驗品進宮，喝好了是運氣，喝砸了砸的是招牌。
所以接下來的日子，魏王府後院那口灶就沒熄過火。
李泰把這些天來失敗的經驗，一條一條捋順，總結成了五道工序。他為這事特意在工坊闢了一間淨房，除了老周和四個簽了死契的老匠人，閒人免進。
第一道，攤青。鮮葉採下來，薄薄攤在竹匾上，擱在通風陰涼處，靜置一個時辰，散掉葉面的露水和水汽，葉子微微發軟，才能下鍋。不可日曬——曬過的葉子香氣散盡，炒出來就是個空殼。
第二道，殺青。這是五道里最難的一道，也是命脈。鐵鍋燒熱，以手懸在鍋上試溫，熱浪灼手，投葉。鮮葉落鍋，滋啦一聲，白霧騰起，青草腥氣慢慢散去。殺青講究“抖、拋、翻、悶”四法並用——抖多悶少，不可一味把葉子悶在鍋底。火猛則焦，火弱則葉紅，一鍋的成敗，全在瞬息火候。待葉色由鮮綠轉成暗綠，葉片柔軟，捏之成團、鬆手又能緩緩散開，青氣盡消，立刻剷出攤涼。
第三道，揉捻。茶青晾到不燙手，雙手攏住，旋滾按壓，輕揉慢捻，把葉片捲成緊細的條子，揉出茶汁潤在葉表——日後沖泡，香氣才濃。碎葉多了，就是手重了。
第四道，二炒。灶火調小，復炒收幹。這步急不得——火急了外幹內溼，放不了多久就返潮變質。
第五道，輝鍋。文火慢烘慢炒，烘到茶香清鮮、手捻即成碎末，出鍋，入陶甕，封口。
五道工序，李泰給起了個總名，寫在房門楣上：炒茶五訣。
老周練了半個月，雙手的手指頭全裂了口子，練到最後，十鍋裡能穩成八鍋。他捧著一把炒好的茶，愁眉苦臉來找李泰：
“殿下，小的有一說一。這法子，太難了。火候全憑一雙手，寫不成章程；這鍋又貴，尋常茶坊置辦不起；一鍋失手，一鍋的本錢全餵了灶。小人們練了半個月才敢說這十個字——抖、拋、翻、悶，揉、炒、烘、封。 往後教人，怕是教不出幾個。”
“教不出才好。”李泰正在案上寫畫著什麼，頭也不抬。
老周怔了一下：“啊？”
“法子要是滿大街都學得會，還輪得到本王定價錢？”李泰把手裡那張紙舉起來，“過來，看看這個。”
老周湊過去。紙上不是賬，是一排畫樣——盞、託、銚、則、濾。
“玻璃坊打樣。”李泰道，“盞要白玻璃的，胎要薄，透光，不要花飾。盞託隨盞配。再吹一套小陶銚——煮水的。竹則、竹濾、茶巾，各配齊。”
“白玻璃盞？”老周不解，“殿下，喝茶拿陶盞瓷盞不都一樣——”
“不一樣。”李泰道，“茶是喝的，也是看的。”
……
半個月後，一套茶具擺在案上。
白玻璃盞，薄得能透過它看清對面人的手指。李泰提銚注水，投了一撮茶進去——滾水沿盞壁迴旋而下，蜷成一團的茶葉在盞中慢慢舒展，一根一根立起來，又緩緩沉落，芽是芽，葉是葉，湯色清碧，映著窗外日頭，盞底的影子都看得見。
老周端著盞，看了半天，不敢喝。
“殿下，這……這一盞茶，看著跟一幅畫似的。”
“知道就好。”李泰道，“往後這套盞，配茶賣。茶是裡子，盞是面子。面子裡子都要顧到”
老周咂了咂嘴，又想起正經事：“殿下，眼下就一個難處——葉子。”
工坊的鮮葉是從終南山零散收的，一天收不了幾筐。這法子要鋪開，靠山裡那點野茶，塞牙縫都不夠。
“所以——”李泰從案頭抽出一疊單子，“看。江東的採買單。湖州、睦州、婺州，三州茶山，鮮葉照單收，有多少收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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