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進宮那天,比約定好的日子早了幾天。
懷裡抱著一卷東西,進了御書房就往御案上鋪,鋪了滿滿一案。
李世民放下硃筆。案上是一大張紙,紙上被分成了一個個欄,欄裡有字,頭一行的標題用濃墨寫成,比正文大出三倍,一眼掃過去先看見標題、再看字。
標題底下一行報名——《長安報》。
“這是什麼?”
“報紙。兒臣要節制天下輿論!”李泰把樣張轉了個方向,正對著李世民。
李世民拿起來,從頭看起。頭版一欄,登的是戶部擬好的新政條文,一字一句,跟貼在坊牆上的告示一字不差;旁邊一欄,登的是東市西市今日米價、炭價、絹價;再旁邊一欄,登的是條奇聞,說西市有頭驢認得回家的路,走丟三日,自己回了圈,還馱回來半袋別人家的豆子。
“米價炭價驢認路,登這個作甚?”李世民問,“新政才是正事,倒縮在角落裡。”
“父皇,告示是貼在坊牆上的。坊牆上的字,十個百姓裡九個不認得,認得的那一個,也懶得站半天讀完一整面牆。”李泰說,“米價不一樣,天天要問;驢認路不一樣,聽著有趣。百姓愛看這幾欄,才會掏一文錢把整張報買回家。買了,頭版那份新政,就跟著進了一家一家的門,念給不識字的聽。”
“父皇白得一份傳旨的力氣,還不用養一個驛卒。”
李世民又看了一遍,指著一欄空白帶框的地方:“這欄空的做什麼?”
“告白欄。”李泰說,“是本報的錢袋子。”
“錢袋子?”
“商戶有話想說給全長安聽——新茶到了、鋪子開張、新貨上架——一句話,登在這框裡,價高者得。”李泰說,“長安城有多少商戶,父皇比兒臣清楚。這一欄一年下來,少說十萬貫往上。”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他算賬向來快:“印一張紙,成本多少?”
“三文。”
“那你賣多少?”
“就一文。”
李世民樂了:“你這是賠本賺吆喝?”
“賣報不掙錢,賣的是看報的人。”李泰說,“滿長安的人都低頭看報的時候,告白欄裡那幾行字,就是全長安最貴的幾行字。”
“首刊的告白欄,兒臣一口氣登了三條。”李泰屈指頭,“半閒居的茶、珍寶閣的新品。”
“還有一條呢?”
“泰和樓,“糖醋排骨,十回不失手才上桌”。”
李世民端起茶盞的手停了停:“你家糖醋排骨那位學徒,十回裡頭失手三回,那火候是你親口說的。你登“十回不失手”?”
“父皇聽岔了。”李泰面不改色,“兒臣登的是“不失手才上桌”——失手的那三回,端下去,自己人分了,沒上過客人的桌。這話,一個字沒冤枉他。”
李世民指著他,笑罵了一句什麼,末了搖頭:“滿長安的買賣話,都叫你學著了。”
“所以頭一期登這三條,不是替自家吆喝。”李泰說,“是讓買報的人知道:報上登的,句句能對上真鋪子。告白欄立得住,靠的是這個信字。”
“活字排滿一塊版,印完拆了再排。頭版是定例,隔三差五換一回版就成;行情奇聞告白,一日一換。”李泰說,“印坊三日趕工,頭一批三千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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