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東市的茶樓裡,說書的柳先生把醒木一拍。
滿堂茶客以為要說書,他把手裡一卷紙抖開:“列位,今日不說書。咱們來唸報。”
底下先是哄的一聲。柳先生不理,清清嗓子,念今日米價。滿堂漸漸靜了,有人豎起耳朵,有人催鄰座別嗑瓜子。唸完米價念炭價,唸到驢認路那一段,滿堂鬨笑,笑完了齊聲喊“再念一遍”。
柳先生又唸了一遍,末了有人喊:“明兒還念不念?”
“念!報館一天出一張,我一天念一張。”
報童也成了新鮮營生。天不亮,印坊門口排著一串半大孩子,抱著油紙包好的新報撒出去,穿坊走巷地吆喝——“看報看報!長安報!今日米價落了兩文!”
坊牆根下,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一圈人圍著聽。
打那天起,長安的茶樓多了一門營生,叫念報先生。聽書要錢,念報不要錢,可茶樓裡的茶賣得比往日多了三成。掌櫃們回過味來,追著報童問:明天的新報,能不能頭一份先送到我這兒?
第五天,朝會上有御史出列。
“陛下,市井間那《長安報》,臣也買過一張。”御史拱手,“米價炭價,登了也罷。只是這東西一日一張,坊間人人傳看——將來哪一天,它把嘴對準了朝堂,對準了陛下,誰人來管?”
殿上靜了一瞬。
“對準了又如何?”李世民說。
御史一愣。
“朕還盼著它指責。”李世民說,“真要是有錯,朕改。滿朝上下,誰敢一日一份遞摺子,還擺在坊間讓人人評說?它敢。愛卿要真怕它指責,先把自家的賬理乾淨——它指責不指責,看的是你們如何做的。”
御史還想爭:“若它指責錯了呢?白紙黑字,滿城傳看,潑出去的水!”
“所以朕給它立了規矩。”李世民說,“報上指責人,得署名;指責錯了,下一期頭版更正,字要跟指責的時候一樣大。它要連更正都不敢登,朕第一個封了它。”
御史張了張嘴,沒接上話,退回班列。
散朝後,李世民把一份摺子丟給李泰。李泰展開一看,是魏徵的,誇《長安報》廣開言路,末尾八個字——兼聽則明,偏信則闇。
“親家翁的手筆。”李世民說。
李泰咳了一聲:“父皇,能不能先別這麼叫。”
“怎麼,定個親還害臊?”
“兒臣不是害臊。”李泰把摺子疊好遞回去,“兒臣是想到,往後上頭坐著一位天天挑錯的岳父,對面再坐著一位——”
他想起泰和樓屏風後頭那位,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一位什麼?”
“沒什麼。”
李世民盯了他一會兒,沒追問,只把摺子收進袖中:“回去告訴你岳父,他誇的這東西,往後指責朝廷的稿子,朕也照登。”
當夜,格物院印坊燈火沒熄。匠人拆了頭一版的活字,一顆顆歸回字架,另排一塊新版。
李泰府裡書房也亮著燈。案頭擱著一份百騎送來的卷宗。封皮上一列寺名,一座比一座扎眼:刀甲、逃戶、印子錢、人命,一條條罪名底下,是半年來百騎一條條查實的人證物證——四類名單,就等著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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