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商隊,往西一年比一年遠。海船在建,以後往南下了海,天竺就在海那邊。”李泰說,“法師在長安譯經,經書用船運來。你等著譯,比你等著取,快得多——法師求的是真法,不是那八百里沙漠。”
玄奘沉默了。
他捧著那盞茶,一直沒喝,任它在手中涼透。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可貧僧自離長安,遍訪諸師,所聞各異,經論相違,貧僧日夜所思,唯有一件事——親往西方,求取真本,釋此眾疑。這是貧僧出家的本願。殿下留貧僧的廟,是眾生的廟;貧僧求的經,是萬法的根。貧僧……”
“法師的難處,本王明白。”李泰說,“求法之志,和眼前這座廟,法師覺得是兩件事?”
“是兩件事。”
玄奘說得不重,卻半步不讓。求法的志是他剃度那日起就許下的,讓他把志向擱在長安的高牆裡,換一頂官帽——這買賣在他那裡不划算。
“那本王就給它併成一件。”李泰說,“法師留在大唐,志向不廢。經書會來,法師譯;譯出來的經,教化的是天下僧尼——這正是法師西遊求法,圖的那個結果。現在這條路短了,志沒短。”
玄奘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看著盞裡的茶。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廊下麻雀跳。過了好一陣,玄奘抬起頭,倒先笑了——
“殿下安排得這樣周全,想必連貧僧的嘴皮子都替貧僧備好了說辭。”
“法師想說什麼?”
“貧僧被殿下您說服了。”玄奘雙手合十。
李泰準備了一肚子的道理,一句沒用上。
“修路修橋是功德,修牆築城也是功德。替天下人抬土挑石,與替天下人抄經誦佛,在佛前是一樣的。”玄奘說,“佛度人,度的是活人。活人肯下力氣,佛法就還沒離開人間。這道令,貧僧去推。為天下的人做工,何嘗不也是一種修行。”
李泰盯著他看了半晌,撫掌。
“玄奘法師是明白人。朝廷的新令,法師想必聽說了——各寺二選一:要麼出勞動力,修路修牆,以勞代役;要麼交土地稅,寺產田畝納賦。沙門統領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道令推下去。佛門的規矩,佛門自己定,自己推——法師去推,就是佛門自己立的律,誰也怨不到朝廷頭上。”
“沙門統。”玄奘咀嚼著這三個字。
“統領天下僧尼,僧籍度牒田產,三樣大權。”李泰說,“官印本王做不了主——現在就帶法師進宮,請陛下聖裁。”
御書房裡,李世民上上下下打量了玄奘兩遍。
“魏王跟朕說,玄奘法師是國寶。”
“貧僧不敢當。”
“他看人,向來準。”李世民抬手,“聽魏王說,法師講經,長安的寺裡座無虛席。朕今日不留法師講經——朕只問一句,沙門統這顆印,接得住麼?”
“陛下,”玄奘合十,“貧僧領旨。”
沙門統的印信當日下午就送到了——銅印一方,統領天下僧尼。各州各寺的僧籍、度牒、田產,往後都從這方印底下過。玄奘捧印出宮,在宮門外翻身上驢,僧袍在風裡一蕩,來時磨穿的鞋底換成了一雙新的——鴻臚寺的人辦的,說是官身的體面。
李泰站在宮門口看著,心裡撥的是另一本賬——史書上走了十七年的人,被他留下了。
這是他穿來之後,最划算的一筆買賣:省下十七年,白撿一個幫手。西邊的經書會自己坐船來,這位會在長安把它們譯成大唐的話——而鋪路的、修牆的、種田的僧人,會從明年開春起,一茬一茬地多起來。
李世民負手,看著宮門外那頭驢走遠,忽然側過頭,嘴角翹起來,“明日一早記得進宮。你妹妹的喜事——你得親自來見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