繳獲的東西清繳入庫後,李世民在宮裡設了大宴。
宴設在了兩儀殿,老臣宗室到了一大半,比過年還齊。戶部在宴前把賬亮了出來,念賬的書吏嗓門洪亮,一串數字唸完,殿上鴉雀無聲——這些賬,擱在半個月前,誰敢想能這麼清清楚楚地擺到桌面上。
李世民聽著報,臉上的褶子都是舒開的。給李泰敬酒的宗室一撥接一撥,連李淵都難得誇了一句“這差事辦得漂亮”。
酒過三巡,李世民端著杯站起來,滿殿安靜。
“查寺這件事,辦成了。”他說,“朕今日高興。高興,就不只說這一件——還有一件,也是件喜事。”
殿裡的氣氛提起來了。李世民放下杯,看向下首:“高陽今年也到年紀了。朕瞧來瞧去,還是房家二郎遺愛實在——房玄齡,朕打算把高陽公主,許給你家二郎。”
滿殿“嗡”地一聲炸開了。
房玄齡出列,撩袍跪下,謝恩謝得聲音發顫——一半是喜,一半是沒防著。
程咬金頭一個帶頭起鬨,嚷著房家的喜酒得管夠,不許拿薄酒糊弄人;尉遲恭跟著嚷吉日得挑在秋後,好趕他的馬隊去喝。一眾朝臣跟著道賀,喜氣把殿頂都快掀了。禮部的官已經在飛快地記日子。
李泰也端起了杯。
杯子舉到半空時,想起來一件事,手停在了空中。
辯機、高陽。
公主的駙馬,房家次子,娶回去供著,各過各的;她遇上了講經的辯機,一來二去,私通了。樁樁件件,背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正是那位駙馬——兩家各取所需,好一樁體面的交易。後來事發了,佛門碩學的頭顱落了地,長街上看熱鬧的人踩掉了幾層鞋;公主的名聲爛了半部唐史,房家再往後捲進謀反的案子裡,國公府說塌就塌,老房相一生清名,教出來的二郎上了刑場。
一條腰斬的刑,串起兩個頂門的門第。
可這些,是幾百年後史家的筆。大唐自己修的史書裡,這件事一個字卻是都沒有。隔了三百來年才寫下來的東西,信的人雖多,但說它是添附傳聞的人也不少。
這世道都讓本王改得連親爹都不認識了,說不定那樁事壓根不會發生。可萬一呢?萬一那筆賬不是添附,是一條實打實的人命呢?寧可白送一個和尚出海,也不能賭一個妹妹的清白、兩家的臉面。
為了以防萬一,李泰還是決定把辯機送走。
李泰把杯子裡的酒一口飲了,跟著眾人笑,道賀的話說得滴水不漏。
好在——名單早遞出去了。這幾日,應該就該回來了。
也沒讓李泰等多久。
散宴後第二天,百騎的人來報:清算隊回京時,按魏王殿下先前的令,把人帶回來了。
辯機,弘福寺籍,年輕僧人。清算慈門寺那日,他正在寺裡掛單講經——慈門寺的上座三個月前專門登門相請,請的就是這位長安講經最有名的年輕法師。
百騎核名冊時把人單獨提了出來,沒捆沒鎖,就問了話。之後查了整整三天:度牒是真,弘福寺的籍是真,雲遊講經的行程一月一封書信寄回本寺,筆筆都對得上;白身,清白,連他講過的經文,都請了三位老僧一人一段聽過去,挑不出一個字的錯。
沒上繩子,一路跟隊回京,還跟百騎的人講了半路的經。押送的百騎回來就一句:“殿下,這和尚,講得比說書的還好聽。”
“人現在安置在哪兒?”
“安置在驛館了。等候殿下示下。”
“明日把人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