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辯機就進了魏王府。
他是一路走進來的,沒坐車——驛館到王府統共三條街,他說“走兩步,不礙事”。進書房前在門廊里正了正僧袍,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站姿是講經講出來的穩。
李泰打量他。二十出頭,眉目清朗,僧袍漿洗得乾乾淨淨,進退行止找不出一處錯處。他在階下合十行禮,抬眼的時候目光平平穩穩,不見驚,不見怯。
“法師受驚了。”
“殿下言重了。”辯機說,“百騎的軍爺以禮相待,一路好酒好菜,貧僧還講了半路的經。倒是貴府的門房給貧僧上了茶——貧僧受了這個禮,再喊受驚,就是矯情了。”
李泰笑了笑,這張嘴,還真是利落。
“法師雲遊講經,怎麼講到慈門寺去了?”
“回殿下,慈門寺的上座三次登門相請,講經三日,供養從優。”辯機說,“貧僧那時不知寺裡的事,只當是正經道場。去講經,是因為請的人恭敬佛法;至於那寺裡窩著什麼,貧僧一個掛單的講經僧,看不見地窖,也看不見賬冊。”
“寺裡的事與你無干,本王清楚。”李泰點頭,“本王今日請你來,不是問案的。是想考校考校——久聞法師學問好,本王不信。”
“殿下請。”
李泰先問經。辯機從《攝大乘論》講到《俱舍》,師承流變、經文異同,張口就來,一個磕絆不打。辯機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旁徵博引,說得清清楚楚。
李泰索性又拋了一段自己編的“西域見聞”,讓其聽聽真偽。辯機聽完,先誇文筆,再入正題:“殿下這段,寫得雖然好看,但是是假的。真到過那裡的人,不會把日出寫錯方向。”
李泰越問越驚。
“法師這樣的學問,就只是窩在長安講經,倒是有些可惜了。”
“殿下想說什麼?”
“法師可願替本王去東邊,辦一件事?”
“殿下吩咐。”
“不是吩咐。”李泰看著他,“是大功德。”
辯機抬起眼:“還請殿下明示。”
“東邊海上,有個地方,佛法未開,萬卷經書沒人講,萬民生老病死沒個安頓。”李泰說,“本王想請法師去做第一個把經送過去的人。此去海路兇險,本王不瞞你;可功德也大——一人開一方佛法,史書上是要單獨立傳的。玄奘法師坐鎮的位子是譯經弘法,法師去的位子,是去開佛法山門。”
他把話說到這裡,停了停。
“法師不必急著答。把話放這兒,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辯機沉默了。他垂著眼,手指在唸珠上一顆一顆捻過去。
書房外頭,腳步聲急。
門房進來,附耳低聲:“殿下,港口急報——倭國使船又到了,泊在登州,使臣遞的國書,指名求見魏王殿下。”
李泰笑了。
來得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