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的目光一下子全聚了過去。崔君肅一步，兩步，走到丹墀正中，聲音又穩又亮：
“臣家藏書樓，收善本三千卷。臣願盡數獻出，交東宮印書坊梓行，頒行天下州縣之學——分文不取。”
大殿裡死一樣靜，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文班前排的老御史把笏板攥緊了；有人扭頭去看崔君肅的背影，有人趕緊低頭去看自己的靴尖；幾道目光在班列裡絞成一團，又各自散開。房玄齡垂著眼；長孫無忌捻著腰帶上的玉鉤，捻得很慢；魏徵的眉峰壓得很低，壓著壓著，又慢慢鬆開了。
李世民在高座上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崔卿，這三千卷，可是真心？”
“書藏在樓裡，是死物。”崔君肅伏得低低的，“能印出去，讓天下人讀的，才叫書。”
“好。”李世民一錘定音，“準。”
有了崔家頭一個，後頭的就活了。陸續有官員出列，捧場的話一句接一句——獻書是善舉，誰也不好反對。只是人人都聽得懂，這樁善舉底下壓著的是什麼。崔君肅在丹墀正中，脊背筆直，像一杆插進土裡的旗。
散朝之後，丹墀上的太陽已經曬得很高。
崔君肅剛走下臺階，斜刺裡就有幾位家主迎上來，為首的一位攔在頭裡：“崔公！崔公留步——”
崔君肅站住，拱手，一揖到地。
禮數挑不出一絲錯。
然後他直起身，從人身邊走過去，腳下沒停半步。車帷落下，車轅一響，馬車出了宮門。
臺階上留下一群面面相覷的。好一會兒，才有人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好——好。”
入夜，城南別院，涼亭裡擱著冰盆。
博陵崔氏的家主坐在上首，滎陽鄭氏、范陽盧氏的家主分坐兩邊。亭外荷池，蛙聲一陣一陣。
“清河去嚐了他李家的頭湯。”博陵崔公先開口。
“湯還沒沾嘴，先燙了手。”鄭公沉著臉，“三千卷書，那是崔家幾百年的家底，就這麼交出去印了。印出去的書，人手一部——門第的臉面往哪兒擱？”
“你光看見書了。”盧公搖頭，“交出去的是書，換回來的是銷路、是官缺、是魏王府的門。這一筆，崔家不虧。”
“我不說這筆虧不虧。”博陵崔公拿火箸撥了撥盆裡的冰，“我說的是往後。書賤得跟紙一樣，人人讀得起——到那時候，比的不是譜牒，是考卷。諸位，考卷這個東西，咱們的兒郎，考得過寒門麼？”
亭子裡靜下來。蛙聲顯得格外響。
“考不考得過，先放一邊，五姓七望多少年的積累，不是什麼人學幾年就能追上的，就算是追上了又能有幾個？”鄭公說，“考官總歸是朝廷的，朝廷裡有咱們的人。”
“考官是朝廷的，題呢？”博陵崔公說，“出題的筆，握在誰手裡？”
沒人接話。
“所以，跟不跟？”盧公問。
博陵崔公把火箸擱下：“再看看。看看站過去的，皇帝給什麼；也看看不站的，往後落個什麼。”
“萬一等看清了，湯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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