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籠揭蓋,白汽騰起來。十個塊莖蒸得裂了皮,掰開,裡頭金黃起沙。
“晚翠,你來嚐嚐。”
晚翠捧著半個,吹了又吹,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她眼睛一點點睜大了:“殿下——面!比栗子還面!還頂飽!”她又掰了一小塊,認認真真嚥下去,站了片刻,才接著說,“殿下,這是真能當飯吃的。”
王鐵柱在旁邊早等不及了,抓起一個整的,燙得兩隻手倒騰,皮都不剝就下嘴。連著三個下肚,他一拍大腿:“殿下,這玩意兒比胡餅頂餓!胡餅吃仨,晌午就餓了;這仨下肚,日頭偏西都不帶餓的!”
滿院的人都笑了。
李泰帶人把整車的塊莖倒出來,攤了半個庫房,翻揀了半日,專挑芽眼飽滿的,單獨裝了滿滿兩大木兜:“這些,一粒都不許吃,全留種。攤開晾著,防凍,防潮,誰也不許碰。”
“明早吃完來田莊。下種,你來掌第一把刀。”
“殿下,”王鐵柱嚥著口水,看那半庫房的疙瘩,“這玩意兒,這麼金貴?”
“它金貴起來,比金子還貴。”李泰道,“金子可不能吃。”
“要是凍了潮了呢?”
“芽一死,就是死物。死物下地,三畝地就得絕戶。”
種薯備足,三畝沙壤地當日就圈了出來。李泰把王鐵柱叫到田頭,挽起袖子,先切了三個做樣子——一塊留一個芽眼,刀口斜著下,切完攤進竹匾。
“刀口晾一天,收了漿才能下地。明兒你來掌刀,照這個切。”他又對圍上來的田莊把式說,“下地的時候,芽眼朝上,埋三寸,踩實。都記住了——這一畝地的規矩,往後是要寫進冊子的。”
把式們齊聲應了。有個老把式撓頭:“殿下,種了一輩子地,頭一回見埋“疙瘩”當種的。”
“頭一回的不止這一樣。”李泰拍拍手上的土,“種出來,你們就知道厲害了。”
兩日後,紅果串兒的辣勁兒在府裡傳開了。晚翠拿它試了一口湯,整座小廚房的人圍著水缸喝了一炷香的水。李泰路過聞見味兒,進廚房舀了一勺——辣得他眼眶發熱,出來卻跟晚翠說:“記下這個方子。骨頭湯,加這紅果子,再想想還能擱什麼。”
晚翠不解:“殿下,這不是整人吃的麼?”
“整人?”李泰擦著汗笑,“這可是好東西。你往後就知道了。”
河邊上,水輪的皮囊安上了大半。老周隔三差五來報信,說那輪子轉起來,風聲跟悶雷似的,十里外都聽得見。奶茶鋪的隊,從街角排到了街尾,程咬金的名下已經記到了四十碗。
傍晚,李泰躺在院子裡的躺椅上。
田裡那三畝地,埋下去的是灰撲撲的土疙瘩。可他比誰都清楚——那東西埋下去的,是往後天下人的飯碗。
“這回,”他把手枕到腦後,長長舒了口氣,“總該能歇歇了吧。”
半月後,天剛亮,晚翠一路小跑進院:“殿下!田裡——出苗了!”
李泰趿著鞋就往外走。三畝地裡,一列列青苗拱破土皮,齊齊整整,風一過,齊齊地晃。
他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忽然站起來。
“備馬。進宮。”
“殿下,這又是想起什麼了?”
“府裡這三畝,是種子。”李泰撣撣衣襬,“跟我父皇要點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