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接一輛的車從明德門進長安。前頭四車插著小旗，土豆、玉米、紅薯、辣椒，各一車，油布蓋得嚴實；後頭還跟著兩車，卸開一看，全是辣椒——乾的鮮的碼了滿滿當當，風一過，隔著半條街都是嗆嗓子的味兒。
安大鬍子騎馬壓車，一路鬍子抖得比車軲轆還顛。
“魏王殿下！”他滾鞍下馬，嗓子都劈了，“瞧您上回唸叨這紅果子，俺特意多問了兩家貨郎，能拉多少拉多少！”
李泰站在田莊門口，看著那兩車紅彤彤的辣椒，滿意點頭。
這下，做火鍋是夠了。
文書當場就寫。書吏研墨，李泰親筆，魏王印落下去，一卷告身遞到安大鬍子手裡——上頭寫的是：農科院採買使。
“從今往後，海西頭的路，你替農科院跑。”李泰說，“多帶貨，多帶圖，帶回來的樣貨，一樣一賞。官身照保，賞錢照拿。”
安大鬍子捧著那捲文書，手抖得像風裡的旗。他撩袍便跪，腦門磕在青石板上咚咚響：“小人跑西邊二十年，頭一回見賞了錢還管終身飯轍的東家！”
車卸完，李泰在最後一車貨底裡翻出一個小布袋——棉桃。幹殼都裂著嘴，露出裡頭的白絨。
白疊子，根子在高昌布上。海西頭這桃，桃大絨長。按李泰記得的史書，這東西真要大規模進中原，得等上幾百年。
“這個找一塊地單獨育。”他把布袋交給馮老四，“苗圃最裡頭圈一畦，離別的種子遠點。插個木牌。”
“牌上寫啥？”
“不寫字。”李泰拿炭筆在小木牌上畫了一朵五瓣的花，“畫這個就成。”
馮老四納悶，沒敢多問，捧著牌子去了。
剩下的事就是種。馮老四把大田五穀的排頭兵當上了，指揮人玉米下種、紅薯下畦，壟打得筆直；賈老吏不摻和，領著老吏們把菜畦果木侍候了一圈，末了才踱過來看稀罕。辣椒乾的入窖、鮮的掛在簷下晾著，回頭曬成幹椒，能存一冬。
安大鬍子得了官身，反倒不走了，天天蹲在地頭幫著看貨，嘴裡唸叨下一趟該拉什麼。
一晃，入了六月末。
田莊的土豆秧，黃了。
黃得齊整——頭一日梢頭還泛青，三五日過後整壟金黃，葉子打了卷。老倌蹲在地頭看了好一陣，旱菸鍋子在鞋底上磕了又磕：“種了一輩子地，頭回見秧子黃得這麼齊的。跟約好了似的。”
“黃了就挖。”李泰挽起褲腿下了田，“這東西跟麥子不一樣，不用分幾茬。秧子一黃，一壟一壟，一次性起乾淨。”
鋤頭下去，黃土翻開——
“我的老天爺。”馮老四舉著鋤頭愣在了原地。
土豆順著土壟骨碌碌滾了半壟溝，個個賽過雞蛋，黃土一擦，黃澄澄的惹眼。一壟起完，地頭堆出小山似的一堆。
農人們排成排往後撿，筐裝滿了倒，倒了再裝，笑聲順著田壟滾。
老倌扒著堆數了又數，煙都忘了點：“殿下，這一壟……頂俺們村裡半畝好粟的收成。”
書吏蹲在田埂上，筆尖飛快，一壟一壟往冊子上記。
“收成先擱一邊。”李泰抹了把汗，“挑最周正的洗出來，今日支鍋。”
第二日，李世民的車駕到了田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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