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捏著那個土豆,半晌沒說話。
他望著地裡一壟一壟黃透的秧子,又望望遠處正在撿土豆的農人,忽然彎腰,又從翻開的土裡刨出來一個,攥進手心。
“廣種。”李世民說,“要多少地,朕都給。”
說話間沿著田埂往裡走,李世民在苗圃最裡頭停了步。那一畦苗青翠齊整,葉子舒展,跟周圍的莊稼都不一樣。
“這又是什麼?”
“回父皇,”李泰說,“一種花苗。還沒到開的時候。”
“花?”李世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見葉子確實青得好看,點點頭,“開的時候,記得叫朕看一眼。”
話音剛落,一陣香味從莊院那邊飄了過來。
李世民鼻子動了動:“什麼味兒?”
壞了。李泰心裡咯噔一下。
府裡那頭老牛,前幾日病死了。莊頭不敢瞞,當天報官,京兆府來人驗訖,文書上寫得明明白白:病斃,準自行處置。晚翠領著廚房按李泰的方子忙了一晌午——牛骨吊湯,牛油化開,花椒姜段下鍋爆香;上回海西頭帶回來的幹椒串剪了段,石臼裡舂成細末,熱油一潑,紅亮亮的辣子香整個院子都是;地裡頭茬青椒剛夠摘一把,切了細絲撒在面上。
新土豆挑了小的,整個兒埋在鍋邊慢慢燉。鍋底下頭燒著火,就叫火鍋——名字是李泰起的,晚翠問這鍋叫啥,他就說了這一句。
“好你個青雀。”李世民循著香味走進院子,掀開門簾,“揹著你父皇我,藏起來吃好的?”
“父皇您今天來得真是巧啊!”李泰把那紙文書雙手遞上去,“病死的牛,官府讓自行處置。處置,可不就是吃麼。”
李世民接過文書掃了一眼,目光落回鍋上。紅湯翻滾,牛肉片往裡一涮就熟,蘸上蒜泥,油光水滑。
“朕就聞聞。”
結果聞著聞著,人就坐下了。
頭一片牛肉進嘴,李世民被辣得倒吸氣,滿臉通紅,筷子卻沒停。
“先喝口茶緩口氣?”李泰遞茶。
“不礙事。”李世民涮起第二片,“接著說。這土豆,一畝地能下多少種?”
鍋還沒涮完,府門外一陣馬蹄響,程咬金的大嗓門先進來了:“殿下!什麼東西這麼香?老夫在街口就聞著了——還有沒有!”
“程叔叔,”李泰見到來人是程咬金面不改色,“先問我父皇。”
“陛下?”程咬金探頭往裡一看,李世民正涮著肉衝他點了點頭示意,“……陛下都在吃,那老夫就不客氣了!”
他坐下撈起筷子就涮,一大片肉卷著辣油進嘴,燙得直哈氣,含混不清地嚷:“香!比烤的強!那什麼土豆,燉在鍋邊的,也給俺來倆!”
李世民瞥他一眼:“吃慢些,沒人跟你搶。”
“陛下您也慢些,”程咬金指了指鍋,“您都第三盤了。”
天擦黑,李世民起身回宮,臨上車駕,指了指灶上還剩的半鍋紅湯。
“舀一盅。”他說,“給你母后帶回去。”頓了頓,又補一句,“微辣,多擱湯少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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