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書房的燈，連著亮了三夜。
案上攤著兩摞東西。一摞是秘書省借來的前朝圖經，一摞是他之前那點《括地誌》——開春討的敕，抄到劍南道就躺了，如今被李泰自己揪了起來，一頁一頁過堂。
過到第三夜，李泰合上最後一卷，照這個修法，把大唐的州縣抄完，再逐條核訂沿革四至，頂多算一部規矩的抄本。圖經還是那些圖經，山還是那些山，河還是那些河。
抄書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字越抄越工整，裡頭的天下，還停在前朝。
李泰隨手翻過一頁：長安到洛陽，里程對得整整齊齊；再翻，長安往西，過了隴州，里程開始含糊；翻到玉門關外，整整齊齊四個字——“道里不可知”。
他從匣子裡取出安大鬍子那三張西域圖——兩張從商隊轉手買來的，一張海路上換的，麻紙燻黃，邊角磨毛。三張圖並排鋪開，單看哪張都有模有樣，擺到一處，就互相打架。
第二日一早，安大鬍子被李泰叫進了書房。
安大鬍子進門前在廊下站了一站。三張圖，那是他安家二十年攢下的命根子，商路就是飯碗，圖就是商路的底。可魏王殿下開口要驗圖，他一宿沒睡好：殿下驗得越細，越說明殿下當真要動這條商路。
“殿下，”他搓著手，“這圖是小人全家的命根子，殿下要驗，小人絕對沒二話。”
李泰不再看他，手指著圖。
圖上的城畫得跟棋子似的，一個挨一個。山畫成三齒，河畫成一條蚯蚓。撒馬爾罕和敦煌之間空了一大塊，上頭歪歪扭扭寫著“沙海，行四十日”。
“從這裡到這裡，”李泰的指尖點在兩座城之間，“你們商隊走了多少天？”
“水草齊整，駝隊一日六十里，走了……三十日上下。”
李泰拿炭筆在圖邊記下。再點兩座城：“這段呢？”
“這段要繞鹽澤，四十五日。”
“這段呢？”
安大鬍子一路答，李泰一路記。記到後來，安大鬍子自己先看住了——魏王殿下筆走如飛，嘴裡唸唸有詞，什麼“對不上”，什麼“這兒少算了一段”。
李泰算完，又拿炭筆另算了一遍：駝隊一日六十里，三十日，一千八百里；圖上那兩座城之間，他拿格眼一量，直線還不足一千二百里。路不是直的，要繞水草，繞鹽澤，繞沙梁——多出來的六百里，圖上一個字沒有。
“圖是畫圖的人想出來的，”他說，“日程是駝隊一步一步踩出來的。圖會騙人，腳不會。”
李泰把三張圖並排一擺。
“安胡子，本王問你一句。這張圖上，這座城畫在河灣的南岸。可照你報的日程倒推，它該在北岸。”
安大鬍子盯著看了一陣，腦門上見了汗：“殿下，小人沒走過西域深頭裡，這是畫圖的人畫的……”
“畫圖的人也沒走到過。”李泰說，“他也是聽商隊說的。”
“那——那按殿下所說，這城該在哪兒？”
“在這兒。”李泰炭筆一落，點在河灣北岸偏東，“北岸。南岸那地方是灘地，春秋兩汛，水一上來，灘地立不住城。”
安大鬍子盯著那個點，沒吭聲。這地方他真沒去過，可他爹活著的時候唸叨過——老輩人說河灣邊上留不住大城。圖的錯，就這麼叫日程給倒推出來了。
其實用不著倒推，哪座城在哪兒，李泰閉著眼都知道——他腦子裡那張圖，比大唐所有圖經加起來還全。日程倒推，是做給人看的，不然沒法解釋，他是憑什麼知道的。
“殿下恕罪，”安大鬍子趕忙道，“不是商隊不用心。西北路上風大沙大，圖攤開一回磨一回邊，商隊寧肯背日程，也不肯背圖——圖髒了破了，是要出人命的，倒不如拿心裡那本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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