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大,雅間隔音也好,可這句偏偏清清楚楚送進了李泰耳朵裡。緊跟著是侍女壓著的氣聲:“娘子,小聲些!那是位王爺——”
“怕什麼。”那聲音不緊不慢,“我說的是實情。身為男兒,要麼考取功名,輔佐明君;要麼上陣殺敵,開疆拓土。他倒好,天天琢磨哪家的菜好吃。這天下,就是這麼個讓人琢磨沒的。”
李泰夾排骨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屏風邊上,屈指敲了敲木格。
“這位娘子。“胸無大志”四個字,本王可聽見了。人既然在這兒,不如出來說說——什麼樣,算有大志?”
屏風後頭靜了一瞬。
簾子一掀,出來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姑娘。
李泰見過長安的貴女。金步搖,石榴裙,進屋先拿眼風掃一圈,掂量誰的品級高。這位不一樣,布裙洗得發白,漿得挺括,通身上下沒有一處褶皺;一根素釵綰髮,鬢邊尋不出一點金玉。膚色不是養在深宅裡的那種細白,是見過日頭的清爽。眉毛又直又濃,像拿尺子比著畫的;一雙眼睛不描自亮,看人的時候不打晃。
腰桿筆直,像一筆寫正了的字。
“殿下,民女失言,殿下如果要聽,民女就說。”
“本王不怪你,說。”
“殿下生於天家,富貴已極。要功名有功名,要兵權有兵權。可殿下拿這些做什麼呢?開鋪子,炒茶,炒菜。”她眼睛很亮,一字一句,“旁人家出一個這樣的子侄,家業要敗。天家出一個這樣的王爺——”
她頓了頓。
“民女不敢說。”
“說。”
“國庫可不是養閒人的地方。”
雅間裡靜了下來。她身旁侍女的頭快埋進胸口了,樓下划拳的吆喝一陣一陣傳上來。
李泰看了她片刻,笑了出來。
“娘子這話,說得好。那本王問你——本王的鋪子,一年給國庫繳多少稅,你知道嗎?”
“民女不知。”
“只半閒居一家,一年三萬貫。”李泰伸出一根手指,“這座樓,五萬貫。玻璃鋪、糖坊、農科院,加在一處,一年二十萬貫往上。娘子說國庫不養閒人——本王這可是替國庫養人。朝中多少大員,俸祿是本王鋪子繳的稅發的?”
“那也是商賈之道。”她不退,“士農工商,殿下舍了士,去從商。傳出去——”
“傳出去怎麼樣?農人種的糧,本王的鋪子收;匠人燒的玻璃,本王的鋪子賣;今日樓下滿堂的食客,一日三餐,三成吃在我的酒樓裡。”李泰夾起一塊排骨再答,“本王吃一口,就有人跟著賺一口。本王這是拉動市場。”
“歪理!”
“娘子是哪家的?口氣這麼大。”
她抿著嘴,不說話。
“不說也行。”李泰回到桌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座位,“來坐下,嚐嚐本王的糖醋排骨,吃了你就明白,本王這一身富貴,可一點都沒白瞎。”
“多謝殿下,民女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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