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嬤嬤出去了兩天。
回來時懷裡揣著三張紙，紙上是求人代筆的字，密密麻麻。
“娘子，老身老了，嘴也笨，就撿記得住的說了。”
“說。”
“前年玻璃這東西論兩賣，一面窗幾十貫，如今鋪子裡賤賣了，跌了七成。藥鋪拿它做藥瓶，醫館拿它糊窗，冬屋裡曬得進太陽，病好得都快些。”
“藥鋪掌櫃說，止咳的方子裡添一勺白糖，苦藥娃娃肯喝了。多少人家喂藥喂得滿屋子哭，如今不哭了。”
她提筆記下一條，問：“鹽呢？去年我爹的摺子裡，還寫過鹽價。”
“如今也不緊了。河東來的淨鹽，比官倉的還白淨，價也穩。西市糧鋪的掌櫃說，頭一回見鹽價被壓著不讓漲。”
“蜂窩煤。”老嬤嬤掰著指頭，“坊裡家家燒得起。往年入冬炭貴，窮人烤不起火。今年——”
她頓了頓，把聲音壓低：“娘子，老身的侄媳就住在延壽坊，親口跟老身講的。今年入冬，長安城裡凍死的人，比往年少將近三成。”
筆尖在紙上頓住了。
她見過坊牆根底下凍斃的人，收殮就一領草蓆，抬走的時候街坊都躲著走。
她把這一條單抄了一遍，又抄了一遍。抄第二遍的時候想起那年冬天，自家門前的雪底下也抬出去過人。魏徵為這事上過摺子，彈劾京兆府賑濟不力。摺子遞上去了，第二年冬天，雪底下照舊抬人。
“接著說。”
“隴右的棉衣，發到了兵卒手裡。土豆紅薯，農科院教種，畝產兩千多斤，年年留種年年選。漚肥也教，老農們都排隊去學，去晚了怕趕不上這一撥。”
老嬤嬤把三張紙都遞過來：“魏王做的事，老身記性有限，說不過來。就這些記得住的，娘子湊合著看。”
三張紙，四十來條。
她一條一條謄到了自己的紙上。謄一條，心裡那桿秤就沉一分。
謄到一半，她去了一趟魏徵的書房。
魏徵的彈劾底稿，按年頭碼在架子上，她從小替爹磨墨理紙。她抽出彈魏王的那幾份，攤開，跟單子並排鋪在案上。
魏徵看到的，是摺子裡寫的那幾樣。這單子上多出來的四十來條，摺子裡，一個字都沒有。
她這桿秤，是魏徵給的：男兒在世，要麼功名，要麼兵戈，要麼社稷。那日她拿這話說過李泰。
玻璃，白糖，蜂窩煤，漚肥——按這桿秤，一件都不沾。
可一件一件，全是活人的法子。
寫到最末一條，筆停了，在條末點了個問號——魏王到底是胸無大志，還是志不在此？
掌燈時分，魏徵推門進來，見案上燈火還亮著。
“怎麼還不去睡？還在想與魏王的婚約？”
“爹。”昭昭把單子往案頭推了推，“您這些年彈劾魏王多少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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