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和樓三樓雅間,李世民坐在窗邊。
李世民這些年來過不少次了。微服,不帶儀仗,只帶兩個便裝的百騎,進門直奔三樓。掌灶的張師傅見了李世民也不慌,只問一句:“今日排骨要如何做?”
李世民夾起一塊,“照上回那個火候,還差一點。”
李泰坐在對面,一言不發,跟坐在刑部大堂似的。
他今日本該在格物院趕擴地誌的,是晚翠看李泰不吃飯,硬帶著他來樓上吃口熱的。這不湯還沒端上來,樓梯上就上來一行人——李世民就走在頭裡。
躲了三天,這下躲到人跟前來了。
李世民慢條斯理拿帕子擦手:“魏徵家的姑娘,你怎麼看?”
“父皇,兒臣正忙著修擴地誌——”
“擴地誌。”李世民點點頭,“上回你拿它推你母后,這回又拿它推朕。朕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後,婚事必須定。你再拿擴地誌出來,朕就把它燒了給魏家姑娘引火。”
李泰腦子轉得飛快,擴地誌推不掉了。
“父皇,兒臣給您看樣東西。”他朝門外招手,兩個隨從抬進來一個木匣。
“這東西,比婚事要緊。”
“比婚事要緊的東西,天底下不多。”李世民靠回椅背,“開啟。”
匣子裡躺著三塊灰撲撲的方塊,還有一張圖紙。
“這東西,兒臣備了一個月了。父皇頭一回提親事那天,兒臣就知道,今天這頓飯躲不過。”李泰拿起一塊,“這是格物院燒出來的新料。石灰,燒透的粘土,碎石子,碾碎了按方子和水,砌進牆裡,幹了比磚還硬,此物就是水泥。”
“水泥。”李世民捏起來看了看,“就是石頭面子和成的泥?”
“您這麼說也行。它能鋪路,能砌牆。驛道用它鋪,下雨天不再成泥湯;城牆用它砌——”
“行了。”李世民打斷他,“你上回說土豆能救饑民,朕信了,種了;你說蜂窩煤能省炭,朕信了,推了。這回一塊石頭泥——”
“殿下恕臣直言。”
雅間門邊,一直沒出聲的那個便裝中年人開了口。他進樓後就沒坐,一直站在窗邊看街,這會兒轉過身來,眉毛擰著。
說話的人是閻立德。將作大匠,三代匠作,一半的宮殿坊牆出自他閻家的手。今日這場“驗料”,他本不想來——長女的畫像擺進了立政殿,落了選,他回到家,老母親哭紅了眼,他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可李泰派人去請,就帶了一句話:“大匠祖上修了一輩子牆,該來看看這個。”
他是憋著一口氣來的。今天不看打出個“俗物”兩個字,他不算完。
“殿下恕臣直言。”閻立德走到桌邊,拿起那塊水泥掂了掂,“石灰摻碎石子和水,這不是什麼新料,周朝就有。它的問題,匠作局刻在門楣上——見水就酥。拿它砌牆,一場雨下來,牆自己就化了。殿下要拿這個修驛道,臣只能笑。”
李世民看看閻立德,又看看李泰:“青雀,你不會真被格物院那幫小子哄了吧?”
“是不是哄了,試試就知道了,實踐出真知”李泰也不廢話,朝門外喊,“來人,上傢伙。”
兩個隨從又抬進來一個案子,案上擺著三樣東西:一塊夯土坯,一塊傳統的石灰砂漿塊,還有一塊水泥塊。
“夯土,大匠的門裡功夫。”李泰拿起鐵錘,遞給閻立德,“您親手來試試。”
閻立德接錘,掄圓了砸下去。夯土坯應聲碎成三瓣。這一錘他用了七分力——給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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