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錘下去,虎口一麻——塊上只落了個白點。他頓了頓,掄圓了再來一錘,白點變成指甲蓋大的一塊疤。第三錘用上了腰勁,塊子總算崩了個角,滾到桌角,剩下的紋絲不動。
李世民看著也來了興趣把筷子擱下,起身走了過來:“朕也來試試。”
李世民卯足勁掄了一錘,錘頭彈了回來,震得他掌心發麻。
“好傢伙。”李世民甩了甩手腕,看那塊只掉了指甲蓋大一個角的灰疙瘩,看它的眼神,跟看造反的奏摺一個樣。
雅間裡靜了。
閻立德把錘放下,不吭聲,蹲下去,把崩落的角撿起來,對著窗光看斷面。看了好一陣,用指甲掐,掐不動;又拿錘尖劃,劃出一道白痕,一點渣都不掉。
“泡三天水,還能這樣。”他嗓音有點啞,“這料……怎麼配的?”
“燒粘土是關鍵。普通粘土燒到透,碾成粉,配比是格物院試了兩個月試出來的。”李泰說,“還有——大匠手裡這塊,泡的是三天。格物院那頭有一塊,在水缸裡泡了半個月,今日早上剛撈出來,比這塊還硬。泡到開春,它還是硬的。”
閻立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三代匠作的架子,一時半會兒放不下來。
“砌城牆呢?”李世民已經在看圖紙了,“這東西,跟夯土比,快多少?”
“夯土版築,一段牆,三百人做一個月。”李泰說,“這個,五十個人,十天。修出來還不怕雨泡。”
“不可能。”閻立德脫口而出。
“所以請閻大匠監一段。”李泰看著他,“修好了,功勞是閻大匠的。修不好,罪是本王的。”
閻立德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一拱手:“陛下,臣,討這個監工的差。”
“這就對了。”李世民笑了,“老閻,你那點小心思,朕都知道。你家姑娘沒入魏王府的門,你心裡堵——堵就堵著,堵著就給朕幹活。這差事辦好了,朕把你家的事給記著。”
閻立德臉一紅,低頭應了聲是。
李泰在心裡呼了口氣。總算是把這頁翻過去了。
“不過,”李世民話鋒一轉,“朕潑你盆冷水。這東西是好,鋪驛道,加固城牆,是頂了天的工程。人呢?長安的役夫,春耕之後就不夠使。錢呢?國庫今年叫你掏得差不多了。”
“人,兒臣倒是有個法子。”李泰說,“天下刑徒,除了十惡不赦、血債累累的,徒流以下的,願意去修路的——幹活抵刑期,做一日抵一日,管吃住,表現好的加倍抵,刑滿的時候,給一筆安家錢。他們本來也是蹲大獄,如今能掙出條活路,工地上還缺勞力——兩全。”
李世民沉吟:“有人要罵朕苛,拿犯人當牲口使。”
“也有人要夸父皇善。”李泰說,“給犯人一條掙命的路,總比讓他們爛在牢裡天天白吃強。罵聲,兒臣讓《長安報》……”他頓了頓,“這報還沒辦。總之,讓幹活的人自己說去。”
“錢呢?”李世民追問,“刑徒管吃住,也是錢。”
李泰不慌不忙,給自己倒了杯茶。
“父皇,大唐有個勢力。富得流油,不繳一文稅,佔著天下最肥的地,用著最多不用交稅的人,還——”他壓低了聲音,“藏著父皇這些年最想找的人。”
李世民的眼神變了:“誰?”
李泰把茶盞放下,湊近了半分。
“寺廟。”
“小的罪狀,兒臣手裡就有幾樁。坊間有犯了案子跑路的,躲進寺裡剃個頭,換身衣裳,官差拿著緝捕文書上門,寺裡一句“佛門淨地”,人就交不出來——這些年各州報上來的,不下幾十起。窩藏逃兇,是明面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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