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道工地上，夯土的號子一浪壓過一浪。
二十個人抬一根石夯，喊到“嘿”字齊齊砸下，地面震三震。李泰沿著工地走，腳邊是新墊的路基，錘得像刀切過一樣平。
工棚沿路搭過去，一里一座。棚裡有熱水，有乾草，有專人記工。按章程，刑徒做工一天，記一工；記滿一季，減刑一月；做滿三年，案子銷了，願留的算工齡，不願留的發路費。
工棚外頭貼著一張章程，墨跡還新。一個年輕刑徒一邊夯一邊小聲問工頭：“俺記到六十二工了，真給減？”
“章程都貼在棚口了，自己去看。”工頭拿鞭杆指了指，“閻大人的章程，一個字是一個字，說出來的沒有不認的。”
那刑徒不再問了。接下來起號子，他喊得比誰都響。
監工的是將作監派來的閻立德。此人認真到嚇人的地步：每日卯點一次名，酉點一次名，點名之外，還要驗工——石夯砸得實不實，拿一根鐵釺子插進路基，拔出來量深度，淺了半寸，整段返工。
“殿下，三十七段，返工了五段。”閻立德捧著名冊，眉頭不展，“不是人手懶，是頭幾日夯法生疏。老臣把夯法拆成四步，教熟了，就快了。”
“拆成四步？”李泰來了一點興致，“說說。”
“定樁，鋪料，夯實，量驗。”閻立德答得乾脆，“四步裡每一步怎麼做，做到什麼樣子算成，老臣都寫進章程裡了。匠人不識字不要緊，工頭識字，工頭照著念。”
李泰接過名冊翻了兩頁。章程寫得又乾又硬，一條是一條。
“閻大人這套，比本王想得還要細緻。”李泰把名冊還了回去，“城牆那邊呢？”
“分段加固，一段一段來，不圖快，圖個實。”閻立德答，“殿下要的那批水泥，燒窯的份例已經報上來了，七日後頭一批出窯，先上城牆根，還有水患最兇的那兩段。”
出了工地，李泰沒急著回城，先去了格物院。
院裡這幾個月沒人聲張，可裡頭的動靜，卻是一點都不小。
院子裡圍了一圈人，中間擺著一口大水槽。槽裡漂著一條船模——三尺來長，船身隔著七道艙壁，分成八個水密艙。老周蹲在槽邊，手裡捏著一塊木塞。
“都看好了。”老周朝眾人喊了一嗓子，擰開船底的塞子。
水從艙底的小孔裡咕嘟咕嘟往裡灌。船身歪了歪，晃了兩晃——不沉。灌滿了整整一格，那條船還是穩穩漂在水面，吃水深了些，紋絲不亂。
滿院炸了鍋。
老周把塞子擰回去，拎起船模晃給眾人看：“殿下管這叫水密隔艙！海上跑船，最怕碰上礁石破個洞——往日破一個洞，全船餵魚；往後破一個洞，就溼一個艙，剩下七個艙照舊跑！”
王鐵柱蹲在人群頭一排，看入了神：“這補窟窿的法子，跟補水缸一個理？”
“一個理。”老周敲他腦門，“可你這缸，能漂麼？”
李泰站在人群外，沒往前擠。等眾人散了，老周引他進了裡間。案上攤著一卷新圖紙，兩丈來長，畫的是一條真正的大船——船身九丈，兩根主桅，船頭昂起，船尾留了瞭望樓。
“登州那邊的船塢，塢口已經挖下去一半了，正對著深水。”老周的手指順著圖紙走，“老奴從明州、泉州重金請了八位老船匠，都是造過遠海貨船的，如今在塢裡帶著兩百個木匠放料。”
“料和工期呢？”
“鐵力木做龍骨，老樟木做船殼，桐油石灰捻縫。”老週一樣一樣數，“就是殿下要的七道水密艙壁，老船匠們頭一回見——都說這麼造費工費料，船身還沉。”
“沉就沉。”李泰道，“海上破了洞，往日沉的是整條船；艙壁多七道，溼的就只是一個艙。這條船，本王要它撞了礁都開得回來。”
“工期最晚兩年。”李泰道，“本王要看它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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