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清晨,沈明珠被春桃從噩夢中搖醒。她又夢到了父兄下葬那天,白幡在暴雨中翻滾,二叔公沈敬之站在墳前,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
“小姐,王爺的儀仗到了。” 春桃的聲音帶著緊張,手裡的梳子在她髮間微微發抖。沈明珠摸到自己綰髮的玉簪 —— 那是宇文梟派人送來的,羊脂白玉上刻著鎮南王府的印記,沉甸甸的壓在髮間。
李氏不請自來,身上的 “醉流霞” 香得刺鼻。“明珠啊,到了王府可要謹言慎行。” 她假惺惺地替沈明珠理著嫁衣的褶皺,指尖卻在暗暗用力掐她的手臂,“別給沈家惹禍,不然你父兄的牌位都要被遷出祠堂。”
沈明珠沒有作聲,只是將那枚虎紋令牌緊緊攥在掌心。她能感覺到李氏身後站著幾個陌生的氣息,是宗族裡的長輩,他們的視線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帶著鄙夷和幸災樂禍。
“時辰到了。” 王府的管家聲音洪亮,沈明珠被扶上一輛平穩的馬車。與沈家的舊馬車不同,這輛車廂鋪著厚厚的狼皮褥子,車輪裹著棉絮,行駛起來幾乎聽不到聲響。
她摸到車窗上的琉璃,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邊關的冰原。父兄曾在信裡說,那裡的冬天,連馬蹄都會被凍在地上。
馬車行到朱雀大街時,沈明珠聽見外面傳來喧譁聲。有百姓的驚歎,有孩童的嬉笑,還有人低聲議論:“那就是鎮南王的新娘?聽說瞎了眼呢……”
“噓!小聲點,王爺殺人不眨眼的!”
沈明珠的指尖在狼皮褥子上劃出痕跡。她想起母親教她的《女誡》,說 “婦容婦德” 是立身之本,可如今她既無容色可觀,又失了婦德的本分,卻要嫁給權傾朝野的鎮南王。
馬車突然停下,一陣金屬碰撞聲後,車門被開啟。宇文梟的氣息籠罩過來,帶著淡淡的雪松香,蓋過了她身上的脂粉氣。“到了。” 他的聲音比上次柔和些,伸手將她從車裡扶出來。
沈明珠的腳踩在鋪著紅氈的地面上,能感覺到周圍無數道視線。她被宇文梟牽著穿過一道又一道門,腳下的地面從青磚變成白玉,空氣中的氣味從檀香變成更清冽的冷香。
“跪下。” 贊禮官的聲音響起時,沈明珠的膝蓋被人輕輕一按。她知道這是拜堂儀式,卻看不見眼前的紅燭,只能聽見宇文梟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沈明珠,你願嫁我宇文梟為妻,生同衾,死同穴嗎?”
她的指尖摸到他掌心的傷疤,縱橫交錯,像幅微型的戰場圖。“願。”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宇文梟,你願娶沈明珠為妻,護她周全,信她不疑嗎?”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長到讓沈明珠以為他不會回答。就在她指尖開始發涼時,男人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願。”
合巹酒遞到唇邊時,沈明珠聞到一股濃烈的藥味。她知道這是宇文梟常喝的傷藥,據說他當年中了敵軍的毒箭,雖保住性命卻落下病根,每逢陰雨天就痛不欲生。
她沒有猶豫,將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留下火燒般的痕跡。宇文梟的氣息在她耳邊縈繞:“記住今日的話。” 他的指尖擦過她的唇角,“本王的王妃,不能後悔。”
新婚之夜,沈明珠坐在鋪滿花生桂圓的婚床上,聽著更漏滴答。宇文梟沒有進來,春桃說他去了書房,那裡總擺著沙盤和軍報。她摸到床頭的劍鞘,知道那是他特意留下的,像一種無聲的警告,又像是一種笨拙的保護。
窗外的風捲起梧桐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沈明珠想起父兄說過,宇文梟在邊關時,曾單槍匹馬衝進敵營,救回了被圍困的三千將士。這樣的男人,會如何對待她這個盲眼的、被迫聯姻的妻子?
她不知道答案,只能握緊手中的虎紋令牌,在黑暗中等待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