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門診排得滿,從八點開始叫號,一個接一個,中間幾乎沒停過。
三十多個患者,大部分是複查的,也有幾個新來的。
我坐在診室裡,觸診、開單、寫病歷、交代注意事項,同樣的話重複了三十多遍。
手套換了一副又一副,洗手液按了不知道多少下。
到最後幾個號的時候,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還殘留著橡膠手套捂出來的潮氣,指尖有點發皺。
最後一個患者走了之後,我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今天上午看過的那些——大的小的、圓形的扁平的、正常的不正常的、切過的沒切過的。三十多對。年輕小姑娘的、中年大姐的、術後複查的、初診來的。
各種形態在腦子裡疊在一起,成了一片模糊的、沒有邊界的色塊。
我睜開眼,把桌上的病歷摞好,筆插回筆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咔咔響了兩聲。下午休息,排班表上寫著“休半天”,難得。
我換了衣服出了醫院大門,沒往停車場走,拐了個彎往東邊那條街去了。
那邊有個公園,不大,但樹多,草多,中間還有個小湖,湖邊種了一排柳樹。
平時上下班經過的時候沒進去過,今天忽然想進去走走。
公園裡人不多,下午兩點多,太陽正好,樹蔭底下涼絲絲的。我沿著湖邊那條石板路走了一圈,兩邊的樹葉子綠得發亮,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湖面上有幾隻鴨子游來游去,偶爾扎進水裡撲騰兩下。
我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來,靠著椅背,看著湖面。
風吹過來的時候柳條跟著晃,湖面上起了一層細密的波紋。
綠顏色。滿眼都是綠顏色。那種綠跟醫院走廊裡牆壁上刷的那種淺綠不一樣。
醫院裡那種綠是冷的,帶著消毒水的味道。公園裡這種綠是活的,有溫度,有風,有鳥叫和蟬鳴混在一起的聲音。
我坐在那裡,慢慢地覺得腦子裡那些疊在一起的東西一層一層地散開了,散了之後底下剩下來的東西輕了一些。
坐了大概半個多小時,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掏出來看了一眼,是竇亭穎發來的訊息:“幹嘛呢?”
我拍了一張湖面的照片發過去。過了一會兒她回:“公園?”我說“嗯。上午看了三十多個,眼睛快花了。出來看看綠色養養眼。”她那邊安靜了一拍,然後回了一條:“你自己啊?”
“嗯。”
“挺好的。你以前從來不這樣。”
“以前什麼樣?”
“以前你休半天假就在家躺著翻手機。不會想著出去走走。”
我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她說的好像是真的。以前休息的時候就想躺著,什麼都不想幹。今天上午看完那三十多個患者之後,忽然覺得想出來透口氣。說不上來為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