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諸臣各有各的派系，誰的摺子先看，誰的摺子後看，都要先掂量掂量背後的門戶。
至於那些摺子裡寫的“民力已竭，若再催科，恐生變故”……
這些話落在朝堂上，還不如齊貴妃昨兒新添的一支金步搖惹眼。
入冬時節，朝廷的淮北防線依舊堅守著。
除了偶爾的小股擾邊，兩側人馬各自相安無事。
東山營的王家秋糧入了倉，薯種也下了窖，王仲昌每日操練兵馬，王叔昌的船隊在白河口來來往往，王守業坐在莊院裡盤賬，日子過得穩當。
鎮東軍那邊也消停了，收了東山營賣過去的幾批糧食，暫時沒再來聒噪。
兗州幾股亂軍勢力都在休養生息，也在各顯神通，尋機囤糧，招兵買馬，各自發展壯大。
封鎖線上的“口子”還在，“過路費”將防線上的守軍養得荷包豐厚，可以過個肥年了。
“亂軍”越界搶糧，村裡本就沒多少糧食，被搶了兩回便見了底，後來也就消停了。
淮北一帶的野地裡，草根樹皮都被扒光了，連溝渠邊的蘆根都讓人刨出來嚼了。嚼得滿嘴是渣，咽不下去，可還得咽，不咽就得餓死。
宿州邊界上的幾個村子，家家戶戶縮在屋裡，灶冷鍋空，大人把最後一點草根省給孩子，自己灌一肚子熱水，躺在炕上不動彈，省著力氣。
有老人餓得狠了，連翻身的勁兒都沒有，就睜著眼望著房梁，一望就是一天。
正當這些村子絕望時，宿州府的賑濟糧終於下來了。
一輛糧車進了村，趕車的差役裹著厚棉襖，臉凍得通紅，可精神頭不錯，進了村便扯著嗓子吆喝：
“領糧了！領糧了！各家各戶按人頭來，三日一領！”
村裡人掙扎著從炕上起來，從屋裡湧出來，有拄著拐的老漢，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半大的小子，圍在糧車跟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麻袋。
差役把麻袋搬下來，擱在村口的石碾子旁邊，鬆開袋口，黃澄澄的穀子露了出來，在冬日灰白的天光裡，晃得人眼亮。
差役也不耽擱，拿著籍冊，讓村長一家一家地喊名字。
點到了的便上前來領，領完了在冊子上按手印。
男人領了糧便趕緊往家跑，孩子跟在後頭追，心急的婆娘早回家升灶火去了。
有的老人捧著布袋子，手抖得張不開口袋，旁邊人幫著撐開，眼看著倒進去半升米，老漢眼淚便掉下來了，嘴裡唸叨著：“夠了夠了，夠吃幾天了。”
還有個後生，領了穀子當場便抓了一把往嘴裡塞，被差役一把喝住：“回去煮了再吃！生吃糟蹋了！”
後生訕訕地把手放下，把那一把穀子又倒回袋裡，倒完了，把手心舔了舔。
官府安排差役將賑災糧一一發到各村，定的是按人口三日一領，而不是一次發足。
一來是糧有限，二來也是防著亂軍聞風再來，家裡存糧不多，即便被搶了，也損失不了多少。而且就這麼一捧糧食，估計還不值當人家人馬勞頓跑一趟的。
村民們也曉得這個理，領了糧便趕緊回家，家家升起炊煙，泛起粥香。
糧食填進肚子裡，才算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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