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癩子一家回到帳篷中自家那塊地方,就著帳篷頂上掛著的一盞小油燈暈黃的光。
癩子盤腿坐在地上,把那頂破氈帽摘下來,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扣回頭上,眉頭擰著,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
“起名?這我在行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響亮,“你們瞧燒荒時那煙,順著西邊坡丘往上滾,直衝上天!叫‘煙墩坡’!多威風!”
他媳婦林杏娘正就著燈光投溼布巾,給牛娃擦臉擦手腳準備睡覺。
老吳氏在一旁整理著自己和孫子的鋪蓋,聞言頭也不抬,飛過來一個眼刀:
“威風個啥!煙熏火燎的,聽著就嗆人。要我說,這地燒完了,肥得流油,將來長出莊稼金燦燦的,挨著這地的西丘,叫‘金坡’!多吉利!”
牛娃被孃親攬在懷裡,小臉剛擦過,溼漉漉地仰起來,看看爹,又瞅瞅奶奶,奶聲奶氣地跟著學:“金坡!爹,金坡!”
癩子嘿嘿一笑,伸過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兒子毛茸茸的腦袋:“臭小子,你知道金是啥意思不?”
說著又轉向老吳氏,嬉皮笑臉道:“娘,照您這說法,乾脆叫‘金山’得了!那也太貪心了吧!”
牛娃一聽“金山”,眼睛瞪得溜圓,小手抓住爹爹的袖子,急急地問:
“真的?爹,能種金子的山嗎?”
帳篷裡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一家人圍在這暈黃的光圈裡,為著一個名字,你一言我一語,將那夜的寒涼都驅散了幾分。
帳篷區一處角落,徐青青家用幾塊厚實藍布和草簾,隔出了一方相對私密的小空間。
油燈放在一個倒扣的木桶上,光線暖融融地鋪開。
文瑜趴在鋪著乾草和舊褥的地鋪上,雙手托腮,盯著跳動的燈焰,小大人似的沉吟:
“娘,你說,那片窪地一眼望不到邊,那麼大,那麼平,古書裡管這樣的大湖叫‘澤’。咱們叫它‘大澤’,好不好?聽著就有氣魄。”
文瀚坐在草墊上,面前攤著紙,手裡攥著半截炭筆。聽到妹妹的話,他搖了搖頭,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划著:
“大澤……太雅,像是書上寫的。咱們莊稼人叫著拗口,也不親近。
我看,那地將來必定要引水灌溉,種上稻子。秋風一起,稻浪翻金,香氣能飄出老遠。叫‘稻香灣’多實在,聽著就讓人心裡踏實,有盼頭。”
正說著,文山從外邊議論的人群裡回來,撩開布簾鑽進,聞言笑道:
“三弟想得遠,稻香都聞見了。要我說,咱們實在些。
北邊那丘陵,別的沒有,就是青石頭多,往後蓋房、壘牆、鋪路,全得指望它。乾脆就叫‘石料嶺’,直白,好記,誰聽了都知道那是出石頭的地方。”
文瀚聽了,眉頭微蹙,手裡的炭筆都停了下來,頭搖得比先前更堅決了些。
文瑜更是乾脆,小臉一揚,直言道:“大哥!你起的這名字,聽著硬邦邦、冷冰冰的,還不如原來就叫‘北丘’呢!”
徐青青坐在一旁,手裡握著一冊《經濟作物種植手冊》,正低頭看著。
燈火映著她的側臉,嘴角正微微翹著。她並未插話,只安靜聽著兒女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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