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裴公真的起了疑，他會做什麼？”
這句話林南星在心裡翻來覆去問了自己三天，直到第四天清晨秦九的竹筒再次出現在後牆根那塊鬆動的磚縫裡時，她終於等到了答案。
彼時天剛蒙亮，林南星正在灶房裡燒水，北辰趴在桌上打瞌睡，算盤擱在手邊歪七扭八的，口水都淌到了賬本上。
秦獵戶從後院無聲無息地閃進灶房，一隻手遞過來那隻拇指粗的竹筒，另一隻手順手把北辰歪掉的腦袋扶正了擱在胳膊上，免得這小子一頭栽桌角上磕出個包來。
林南星擦乾手接過竹筒，擰開蓋子抽出紙條。
秦九的字跡依然潦草，但這回比上次多了幾行
“裴公回稟王爺“秦一死於車禍、已就地掩埋”，王爺未起疑，但裴公當夜私遣心腹週六返回掩埋地複查。週六今晨出城，預計午前抵達。”
林南星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週六此人生性多疑，善察驗屍痕，曾任仵作三年。”
紙條在燈火上化為灰燼落入銅盤時，林南星的手指是穩的，但她攥著銅盤邊沿的指節泛出了一層白裴公果然沒有那麼容易放心，一個當過仵作的心腹去複查，比隨便派個跑腿的棘手十倍不止。
“屍體處理得夠不夠細？”林南星把銅盤擱下，轉頭看向秦獵戶，語速比平時快了半分。
秦獵戶靠在灶房門框上，雙臂抱胸，面色沉凝但並不慌亂：“左手斷三指是我用獵刀在義莊當夜就做好的，刀口深及骨縫，拿捏的是斷了至少半年以上的舊傷紋路新鮮的砍痕跟陳年斷指的創面完全不同，這一點我比任何仵作都清楚。”
他頓了一息，補充道：“而且屍體在土裡埋了三天，眼下開春氣溫回暖，腐敗速度遠比冬天快，面部和四肢浮腫變色已經很嚴重了，加上當日馬蹄踩踏和車輪碾壓的傷痕覆蓋在上面除非把整具屍體挖出來用清水洗淨後逐寸檢驗，否則單憑扒開看一眼的程度，分辨不出問題。”
林南星道：“那就賭他不會那麼仔細。”
秦獵戶搖頭：“不是賭我去一趟。”
林南星看著他，沒有立刻答話。
秦獵戶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週六午前到掩埋地，我比他快半個時辰出城，先到那裡確認一遍現場沒有被野狗或什麼東西刨過，如果有翻動的痕跡就提前修補，然後藏在遠處盯著他驗完再走。”
林南星沉吟了兩息，最終點了下頭：“去吧，但有一條你不能讓他看見你，哪怕只是一個影子都不行。裴公派的人如果發現有人在附近窺伺，那比屍體本身出問題更致命。”
秦獵戶應了一聲，轉身出了灶房，腳步聲都沒留下一絲。
北辰這時候迷迷糊糊醒了，揉著眼睛看見灶上的水已經燒開了冒著白氣，嘟囔了一句“姐我餓了”，渾然不知方才在他頭頂上方交換了一場關乎生死的對話。
林南星把熱水倒進陶壺裡，聲音恢復了日常的平穩：“粥在鍋裡溫著，自己盛去。”
午後。
秦獵戶回來了。
他進堂屋時身上還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味，顯然是在野外匍匐了相當長時間，右膝蓋處的褲腿磨出了一個洞，但臉上的表情讓林南星懸了半天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過了。”秦獵戶倒了杯涼茶一口灌下去，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粗糲，“週六到掩埋地後扒開了浮土和碎石，用隨身帶的棍子撥開裹屍布看了看臉已經腫得完全認不出原樣了，他捂著鼻子皺了半天眉頭，然後去查了左手。”
林南星的指尖微緊了一下：“查了多久？”
秦獵戶比劃了一下：“從扒開手指到重新蓋上裹屍布，前後不超過二十息。”
林南星道：“他的表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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