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池磊推開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
下雪了。
山裡的雪來得悄無聲息。
昨天傍晚還好好的，夜裡不知什麼時候落的，薄薄一層，蓋住了院子裡的石階和竹梢。
遠處的山頭白了，整個山谷像是被人輕輕罩了一層紗。
翟晚晚從屋裡探出頭，看到雪，也愣了一下。
她見過雪，但沒見過山裡的雪——不是那種溼漉漉的、落地就化的雪，是乾的、蓬鬆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的那種。
“今天還看嗎？”她問。
池磊已經背上包了：“看。”
兩個人踩著薄雪上了山。
山路不好走，雪底下是碎石和泥土，踩滑了就容易崴腳。
池磊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翟晚晚跟在後面，踩著他踩過的腳印，倒也穩當。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翟晚晚停下來喘氣。
她抬起頭，然後整個人定住了。
雪後初晴。太陽剛從東邊的山脊線上升起來，光是金色的，斜斜地鋪過來，把整片山谷染成了一幅冷暖交錯的畫。
雲海漫過梯田，一層一層往下淌，像是有生命的液體，緩緩地流動、翻湧、消散。
池磊站在她前面兩步的位置，也沒有動。
他見過很多山水。
在畫冊上，在展覽裡，在各種高畫質螢幕上看過無數遍。
但站在這裡，親眼看到光在雲海裡走路的樣子。
從東邊出發，一寸一寸地翻過山頭，滑過梯田，漫過村莊，把整個世界從暗藍色慢慢染成金色，他才發現自己以前畫的那些山水，全是假的。
他飛快地卸下揹包，掏出速寫本，翻開一頁空白，鉛筆抵在紙上。
他不畫山，不畫雲，不畫梯田。
他只畫光落在這些東西上面的樣子。
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是一條一條的，像琴絃。
他的鉛筆在紙上飛快地遊走，從來沒有這麼快過。
翟晚晚站在他身後，安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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