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寶是叫人抬回楊家的。
兩個小廝扛著門板,他在上頭趴著。進了垂花門,廊下幾個婢女先看見門板上洇出來的血漬,半晌才認出那是宋少爺。他臉上——那張臉上的疤沒了,眉眼像個瓷燒的人偶。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被他脊背上皮開肉綻的鞭痕駭得倒吸了一口氣。
春兒是跟著門板一路小跑進來的。她什麼話也沒說,解了身上的灰鼠披風,雙手扯開像扯著一面幕布,把進寶血淋淋的脊背遮在那些探尋的目光之後。
楊二從另一側追上來,側著身子走在進寶旁邊,肩膀撐著像一面不太規整的盾。他誰也沒看,只是悶頭走著,把那些想湊近的僕從隔在幾步之外。
楊大已經帶了府醫等在院裡。一時間院子裡全是腳步聲、藥箱磕碰聲、壓低了嗓門的使喚聲。
楊老將軍沒跟進去。
他在西邊的廊柱下坐定,頭頂上還飄揚著為楊大籌備大婚的紅綢,還很鮮亮。風很冷。
五皇子,其實該叫五王爺了。還在外頭打仗,兵馬糧草排程,皇帝從自己手中拿走了。
皇上什麼心思他知道,他不怨進寶。如果不是進寶,還會有別人。他這個老頭子渾身上下都是抓手。算來,進寶是替他兩個兒子擋了這一遭。
他沉沉嘆了口氣,嘆出的白霧散在風裡。
他是個行伍出身的粗人。可在這朝堂上混了幾十年,再糙的皮肉也磨出了觸角來。這個半路認的兒子,進去一趟又活著出來了——那宮裡是什麼地方?活著出來的人,要麼是命大,要麼是另有用處。
他想了一會兒,想不明白,站起來走了。
先去看看人的傷。
——
房裡全是藥味兒,只點了一盞不太明亮的燈。
春兒和衣坐在腳蹬上,趴在床沿睡熟了。進寶半夜發了高熱,她也忙了許久。
進寶睜開眼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她這張睡熟了的臉。臉頰被手背壓得微微扁下去一塊,睫毛覆下一層靜謐的影子。全都泡在一層暗黃色的光裡。
好像過去那些日子——每一個相擁而眠的夜裡他忽然醒來,看見的都是這樣一張臉。安靜又毫無防備,像一朵在夜裡合攏了花瓣的睡蓮。
他嘴角受了什麼牽動似的揚起了一下,可背上立刻傳來陣陣的痛,把他的笑扯成了一絲微弱的抽搐。
他是趴著的,傷口裹著乾燥的細布,藥膏的涼意滲進皮膚裡。可他覺得冷——似乎皇帝的眼睛還如芒在背的盯著他,在某處看不見的縫隙裡。
春兒幾乎立刻醒了。
她眼角是紅的,卻對進寶笑起來。
“您醒了。”
進寶點點頭。她手忙腳亂的去倒水,茶盞杯子叮噹一陣響。壺嘴傾出一股熱氣,在燈下翻湧成一團白霧。
她捧著茶盞過來,進寶勉強就著那隻手喝了。
茶盞撤去時卻看見她淺淺的淚痕。
“哭個什麼。”他拿指腹去擦春兒的臉頰。
“皇上他……顧念楊家的身份,沒將我治死,往後,也不用假疤遮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