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大街的梧桐葉綠了又密,北京的夏天來得又急又悶,太陽落下去之後地面上還翻著白天的熱氣,衚衕裡的石板路被曬得發燙,傍晚才能站住人。
劉慧前陣子懷孕初期有些不穩,辭了職在家休養,躺了一多個月實在躺不住了。心裡焦慮,實在是想找個地方透透氣。
小滿就跟她商量來店裡幫忙。
小滿在門店給她安排了一張椅子,主要負責收銀,其他事情不用她操心。
劉慧每月的收入比原來工作翻了一倍,日子寬裕了不少,有了事情做,人也比以前精神了。
小滿和劉慧從守藝堂門店出來的時候天還沒黑透,她站在門口把鎖掛好,習慣性地往衚衕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動作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比任何等待都更安靜,更深。
顧建國已經走了半年了。
每週寫一封信,雷打不動。
信不長,有時候只有幾行字——“平安,勿念。這邊天氣熱,你們照顧好自己。”
有時候會寫得多一些,說那邊的山和西北不一樣,綠得多,雨也多,一下就是好幾天,路滑得沒法走。
沒有一句“我想你”,但每行都是。
信有時候會晚到。不是每週都準時。
有時隔了一週沒有訊息,有時是十來天,最久的一次等了半個月。
等信的日子最是難熬。
她告訴自己:可能是信在路上耽擱了,可能是那邊太忙顧不上寫,可能是天氣不好送不出來。
她心裡想著:信在路上,不急,他一定會平安歸來。
小滿每次收到信,都先看最後一行,確認“平安”兩個字還在,才從頭讀起。
信被她收在一箇舊鐵盒裡,按日期從下往上疊著。她偶爾會數一數,一共二十六封。
她回信的時候會先寫三胞胎的近況,她從來不寫“我想你”,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會加上一句“家裡都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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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公那邊這半年來信越來越勤了。
從香港寄來的信,薄薄的航空信封,拆開之後字不多,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讓小滿去香港看看,把商行的經營情況瞭解一下,賬目看看,儘快過去接手。
小滿每封信都看,看完了摺好放回抽屜裡。
她在回信裡寫:“舅公,我現在這邊走不開,我爭取暑假過來。”
她總覺得舅公還不到退的時候,生意交給她太早了。而且舅公的產業那麼大,自己能力也有限,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接手。一直有些猶豫。
她隔兩個月會寄一包北京的特產過去,稻香村的點心、六必居的醬菜、前門街口那家老字號的果脯,用油紙包好塞進紙箱裡。
附一張紙條,偶爾會多寫幾句:“舅公,最近接了一批羊城那邊的訂單,做唐裝。料子試了三種才定下來,絲線顏色配了四遍才順眼,做出來的成品比我想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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