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事班端上來四個菜一大盤餃子,指著那盤紅燒肉說:“這肉是咱們自個兒養的豬殺的,餵了快一年了。”
顧建國端著茶缸子,張虎跟在後面幫著加茶水。繞著食堂走了一圈,每一桌他都過去跟戰士們碰一下,說幾句“過年了,辛苦了”之類的話。
最後他站在食堂中央,舉起茶缸子:“國家剛剛走上正軌,這個時代需要有人站著,有人守著,有人把該扛的扛起來。你們在做的,就是這個——把後背留給國家,把熱飯留給百姓。咱們身後是千千萬萬個家,這杯茶,敬咱們每一個人!敬你們的爹孃!”
缸子舉起來的時候,無數只搪瓷缸子跟著端起來,碰在一起的聲音清脆又響亮。
年夜飯的碗筷還沒收完,有人喊了一聲:“文工團的人來了!”
幾個穿軍裝的女兵抱著手風琴、提著二胡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南方冬夜的潮氣。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說,她們剛從下面一個團裡慰問演出回來,路過食堂,順道過來看看。
帶隊的副指導員趕緊迎上去,讓戰士們把桌子往兩邊推,騰出一塊空地。
有人在牆根拉了一根繩,掛上一盞臨時燈泡。
炊事班提前煮好的瓜子花生端上桌,不知誰從宿舍拎來一小包水果糖,分到每個人手裡。
文工團的節目不多,但夠熱鬧。
一段新編的快板,說的是連隊過年的趣事,臺詞裡還編進了幾個戰士的名字,被點到的人縮著脖子笑,沒點到的跟著起鬨,臺上臺下鬧成一團臺下笑聲一陣接一陣。
將近一個鐘頭下來,食堂裡的氣氛已經徹底放開了。
女兵們收好樂器,朝大家敬了個禮,轉身消失在門口那盞路燈的光暈裡。
送走文工團,副指導員把半張信紙往桌上一拍:“該咱們自己上了!按之前排好的來,第一個——三句半!”
趙小軍和三個同班戰友站起來,手裡拎著傢伙——鑼是借來的鍋蓋,鼓是一隻倒扣的臉盆。
趙小軍敲了一下鍋蓋,“鐺”的一聲響,全場安靜下來。
第一句從他嘴裡蹦出來,字正腔圓,末了那個“半”字由一個瘦高個接上,歪歪斜斜的尾音拖得老長,臺下笑得直拍桌子。
接著有人唱了一首《一壺水》,又有人清唱了《我為偉大祖國站崗》,炊事班的戰士站在灶臺邊上扯開嗓子唱,聲音粗糲,尾音跑了半個調。唱到“我為偉大祖國站崗”那句時,嗓子又硬邦邦地挺住了。
臺下沒有人起鬨,安安靜靜地聽他唱完,然後有人帶頭鼓了掌。
節目單是副指導員提前幾天排好的,節目不多,每一個都有人鼓掌,搪瓷缸子敲得當當作響,鍋蓋臉盆裡的餘音還沒散盡。
顧建國坐在長條凳上,看著這個熱鬧的場面,站起來,手往下壓了壓,清了清嗓子:“還有人願意上的嗎?今天過年,我替你們跟指導員說好了——凡是上臺表演的,都來指導員這裡登記。不論好壞,每人獎勵一塊肥皂。從活動經費裡出,你們回頭找張虎領。”
顧建國的話音剛落,食堂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像往熱油鍋裡滴進了一滴水——後排一個戰士先站了起來,旁邊的戰友推了他一把,他趔趄了一下才站穩:“副師長,肥皂真給?”
顧建國點了點頭。
那戰士咧嘴笑了一下,沒再猶豫,走到前面站定:“那我唱個歌,唱得不好,大家別笑。”
他唱了一首《打靶歸來》,調子起得有點高,唱到“日落西山紅霞飛”的時候嗓子已經開始往回拽了,但他硬是撐到了最後一句。
從那以後就沒人再客氣了。
三句半、快板、口琴獨奏、摔跤表演,炊事班還有兩個人把圍裙一解,合著拍子,用鍋鏟和菜刀即興來了段打油詩,唸到“想家不想家,鍋裡燉著雞和鴨”的時候,食堂裡笑得東倒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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