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剛進門的時候趙芹正在廚房燒水，聽見外頭二嫂的招呼聲比平時都高了兩度，端著水壺出來看了一眼。
那人坐在八仙桌旁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藍布褂子，領口上一圈油漬，袖口磨得發亮，像是好久沒洗過了。頭髮亂糟糟的，頂上禿了一小塊，剩下的幾綹搭在額前，手擱在桌面上，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手指粗糙，關節凸出來，一看就是常年搬貨的手。
他看見趙芹端著水壺出來，目光從她臉上一直滑到腳底下，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牙縫裡還卡著一片菜葉子。
趙芹把水壺放在桌上，後退一步，轉身回了藍布簾子後面。
二嫂在旁邊笑著說：“這是害羞呢。芹芹，這是趙師傅，在運輸公司上班，正式工，一個月五六十塊呢。”
趙芹沒有應聲。
那人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又朝屋內看了一眼。
門關上之後，二嫂追著問她“怎麼樣？”
趙芹說：“要嫁你去嫁。”
二嫂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但又不好發作，只說了一句“你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條件”。
沒過幾天，周嬸又介紹了一個——三十七八，街道工廠的臨時工，也是喪偶，家裡還有個癱瘓的老孃，沒孩子。
這回二嫂自己也沒太熱情，人走了以後跟趙芹她娘嘀咕了一句：“這個條件確實差了點。”
趙芹在簾子後面聽見了，什麼也沒說。她知道，二嫂不是嫌條件差，是嫌彩禮少。
又過了半個月，周嬸又帶了一個人來。
說是百貨大樓站櫃檯的，離婚了，帶著一個七歲的女兒，三十五歲，長得斯文，人也利落，關鍵是彩禮給得大方。
周嬸跟二嫂透底的時候說了個數——二嫂聽的眼睛都瞪圓了。
二嫂這回更上心，提前兩天就讓趙芹把自己打理好，把過年才捨得穿的那件外套翻出來，說“這回不行也得行”。
趙芹沒有搭理她。
那人來的時候穿著乾淨的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頭髮梳得齊整，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進門先笑了一下，叫了一聲“大姐好”，又朝趙芹點了點頭，聲音溫溫和和的。
手裡還拎著一兜橘子和一盒點心，放在桌上往二嫂那邊推了一下：“頭一回來，也不知道買什麼。”二嫂接過去的時候，嘴角壓都壓不住。
趙芹從椅子上站起來，說了一句“同志好”，然後轉身出了門。
二嫂在後面叫了她一聲，她沒有回頭，往衚衕口走了一段，在牆根底下蹲下來，兩隻手揣在袖子裡。
那人走的時候跟周嬸說了一句：“人還行，就是看著不太會來事。”
周嬸原話轉達過來，二嫂氣得在廚房摔了一下鍋蓋：“你當你是啥？人家條件那麼好，你還端上了？”
趙芹沒有接話，端了一盆衣裳去院子裡洗了，水涼得扎手。
她知道二嫂心裡那本賬是怎麼算的——彩禮越高越好，嫁出去越快越好，簾子後面那一小塊地方騰出來越早越好，其他的是個男人就行。
她沒有頂過嘴，也沒有鬧過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