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朝那天晚上跟他爹吵了一架,他爹只說了一句:“我是黨員幹部,我得帶頭。”
第二天一早,他爹叫了兩個戰士,把孫朝從被窩裡拽出來,捆上繩子送到了街道辦。
孫朝一路罵過去的,罵到嗓子啞了,他爹跟在後頭也沒回頭。
到了街道辦,他爹跟辦事員說了一句“這是我兒子,報個名”,轉身就走了。
孫朝後來再也沒有跟他爹說過一句話。
他被送到柳河村的時候,行李都沒來得及收拾,一件棉襖、一條毛巾、他媽悄悄塞的二十塊錢,就是全部家當。
頭三個月他一聲不吭,幹活最狠,吃飯最快,晚上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一句話不說。村裡人都說“這知青是個悶葫蘆”。
“剛來?”孫朝問趙平。
趙平點了點頭。
“習慣就好。”孫朝說。
他沒有說能習慣什麼,也沒有說多久才能習慣。
他蹲在趙平旁邊,把那碗糊糊也喝完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晚上把被褥壓緊點,炕涼,底下墊一層乾草會好很多。”
他指了指柴房的方向,“那邊有,自己抱一捆。還有,晚上別開窗,蚊子能把你抬走。”說完就回屋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孫朝起床的動靜就吵醒了趙平。
“走了,上工了。”趙平從炕上爬起來,胳膊腿都是酸的,硬炕讓他整夜都在翻身。
他到院子裡用涼水洗了一把臉,水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孫朝遞給他一把鋤頭:“走吧,跟著我,別站錯隊。”
柳河村的農活從早上六點開始,到晚上六點結束,中間休息兩次,午飯休息兩個鐘頭,下午休息半個鐘頭。
趙平被分到玉米地鋤草,孫朝帶他,一壟一壟地往前走,鋤頭舉起來、落下去、拔出來,再往前走一步。
一個上午下來,他的手掌磨出了三個水泡,腰像被人從中間對摺過一樣。
孫朝蹲在地頭喝水,側頭看了他一眼:“第一次都這樣。過兩天水泡變繭子就好了。”
趙平咬著牙,心想,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遊。
吃苦是應該的,這是鍛鍊,是在接受再教育。
中午休息的時候,孫朝帶他去老王家搭夥。
老王頭就是雜物房那戶人家的戶主,五十多歲,沉默寡言,老伴還在,兩個兒子分別成家,另外起了房子,所以家裡有房間空下來。
家裡還有一個閨女叫王秀蘭,十八歲,上過小學,識得幾個字,腦子活絡,嘴巴也利索。
她娘身體不好,家裡的活多半是她幫著幹,挑水、餵豬、做飯、洗衣服,樣樣都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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