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門在身後合攏時,午後的光正從西窗斜斜地切進來,將金磚地面劈成明暗兩半。那一線光裡浮著細碎的塵埃,緩緩地、緩緩地遊動,像極了這間屋子裡日復一日的沉寂。
慕容昭走到御案後坐下,指尖觸到那張紙的瞬間,他忽然覺得紙面比手心還暖。
慕容寒那張嘴向來沒個把門的,手心裡卻永遠攢著一股熱乎氣兒。
展開來,密密麻麻的字跡撲了滿眼,一路從陳景寫到周同,從周同寫到安王,又從安王引出蘇聞天、蘇妃、四皇子、盧永年。
字跡端正清峻,骨力內蘊,一筆一劃間透著經年累月的筆鋒功夫。
慕容寒平日裡嬉皮笑臉沒個正形,可寫了多年的字帖、臨了無數的碑刻,手底下的功夫卻是了得。
慕容昭認得這個筆跡。這是他的寒兒在深夜裡、一個人、一筆一筆寫出來的。
白天那個笑嘻嘻說“我大哥是皇帝,你曉得不?”的慕容寒,和眼前這個將一張紙寫滿、寫透、連一個廢字都不敢留的慕容寒,是同一個人。
他的目光落在“安王——幽州兵馬”那條線上,停了很久。那條線不是直的,慕容寒畫了兩筆,第一筆偏了半分,又描了一道,墨跡在“兵”字的最後一筆上微微洇開——他握筆的手在那裡頓了一下。
高德全端著新沏的茶進來,輕手輕腳地擱在案角。
茶盞碰案面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他覷了一眼皇帝的臉色——那雙眼睫垂著,唇線抿成一道平直的縫,眉心處有一道很淺的豎紋。
高德全跟隨這位年輕皇帝從皇子到太子直到帝王,對他的習慣很是瞭解,知道那道豎紋出現的時候,皇帝心裡正在翻一座山。
他不敢出聲,又輕手輕腳地退到門邊垂手站了。
御書房裡靜得只剩下翻紙的聲音。慕容昭翻到第二頁,看到慕容寒在“四皇子慕容衍”旁邊畫的那個圈——圈畫得很圓,一筆到頭沒斷過,卻在收尾處微微抖了一下。旁邊批註的那行小字——
“他才七歲,他什麼都不懂。大哥,他沒得選。”
慕容昭的指尖頓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這個“才”字。
慕容寒寫別的字時筆鋒凌厲如刀,唯獨寫這個“才”字,豎鉤收得極緩,像怕戳破了紙似的。
衍兒出生那年,十二歲的慕容寒在長春宮門口站了一夜,說“等看看小侄子長什麼樣”,被高德全勸回去時還撂了句“我明天再來”。
第二天他真來了,抱著那個裹在襁褓裡的小東西,低頭看了很久,說:“大哥,他的手好小。”
慕容昭又往後翻了一頁。最後一頁上沒有連線也沒有批註,只有慕容寒寫的一段話,字跡比前面更加工整收斂,像是斟酌再三才落筆的——
“大哥,安王在幽州經營了十幾年,周同在陳景身邊潛伏了三年,蘇聞天門下的盧永年馬上就要做衍兒的師傅了。
這條線他們花了三年才織到這一步,不可能是臨時起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