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昭聽到這裡,眼神微微動了一下。方才那些嬉笑怒罵忽然被這句話勾住,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垂下眼簾,看著案角那摞摺子的封皮,看了好幾息。
“……他原話這麼說的?”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那是他唯一真正狠心的一次,慕容寒想騎馬,又膽小,抱著他的脖子不肯撒手,是他掰開了他的手,把他舉上高高的馬背,牽著韁繩走了三圈才敢鬆手。
結果還沒跑半圈慕容寒就掉下來了,慕容昭撲過去抱起他,慕容寒鑽進他懷裡大哭,“大哥不能鬆手,大哥不能鬆手。”
他就真的不鬆手了,牽著韁繩一圈圈走,一遍遍告訴他騎馬的要領,直到他能穩穩坐在馬上,從慢跑到疾馳。
慕容昭可以想見慕容寒為侄子們牽著韁繩,一圈圈走在馬場上的樣子。
“一字不差。”高德全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王爺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跟前面幾條不一樣。前面是跳著腳說的,這條……是停了一下才說的。”
慕容昭沒接話。他的拇指在扶手上輕輕壓了一下,又鬆開。
高德全餘光裡看見那個動作,知道皇帝心裡有一塊柔軟的地方被人碰著了。
“第四條呢。”慕容昭把目光從摺子上移開,重新看向高德全。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模樣,只是眼底那點光比方才更暖了些。
高德全深吸一口氣。他猶豫了一瞬,決定稍微調整一下措辭,不然“倒掛御書房”這五個字說出來,怕是要把皇帝嚇得把茶盞扔過來。
“第四條……小王爺說,誰敢在尚書房提外戚勢力、朝堂黨爭、引起皇子之間隔閡的——”他斟酌了一下用詞,“——他就把誰清出尚書房,不論夫子還是皇子,一視同仁。”
慕容昭眯了眯眼。他那雙眼睛在燭火下微微收窄,他看著高德全,慢慢地說:“他原話怎麼說的?”
高德全吞了口口水。他伺候皇帝多年,知道在這位面前撒不了謊。他閉上眼認了命:“……小王爺原話是,“誰敢在尚書房提外戚勢力,朝堂黨爭,引起皇子之間的隔閡,本王就把誰倒掛在御書房門口晾魚乾,夫子也好,皇子也罷,一視同仁,照掛不誤!’”
御書房裡安靜了兩息。
然後慕容昭笑了。
那個笑從喉嚨深處滾出來,起初很輕,漸漸地聲音大了些,肩膀也微微抖了一下。他用手背抵住嘴唇,可笑意還是從眼睛裡溢了出來,在燭光裡亮晶晶的。
“晾魚乾?”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笑意,“他要把人掛在朕的御書房門口晾魚乾?這臭小子他是怎麼想出來的?”
高德全苦著臉道:“奴才說,掛在御書房不合規矩,小王爺說”大哥讓本王去教,本王就是尚書房的天,本王說了算“——還讓奴才把話原樣轉告皇上,說皇上同意了他就去,不同意就另請高明。”
慕容昭笑夠了,用手背抵著額角,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