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氣順下去之後,他放下手,抬眼看向高德全,眼裡還殘留著一點水光似的笑意。
“他這四條裡——”慕容昭拿起茶盞又放下,像在掂量什麼,“——前三條無關緊要,只有第四條,是故意說給朕聽的。”
高德全愣了一下:“皇上的意思是……”
“他怕有人藉著教課的由頭在尚書房攪渾水。”
慕容昭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比方才快了些。
“什麼“外戚勢力”、“朝堂黨爭”、“皇子隔閡”——你不覺得他說得太細了嗎?蘇聞天、安王、盧永年,這些東西他剛從信裡寫了給我,轉頭就跟你說這四條。第四條聽著像罵街,可你仔細想想——”
慕容昭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他在告訴朕,他去了尚書房之後,這個場子他兜得住。誰要是敢在四個孩子面前提那些烏糟事,他不管那人是誰、什麼來頭,照收拾不誤。他特意說了“夫子也好,皇子也罷”——高德全,你品品,他這是在給誰遞話?”
高德全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方才只顧著記慕容寒上躥下跳的模樣,竟沒往深處想——“夫子”,指的是盧永年那種人;“皇子”,指的是太子和慕容衍身邊的那些耳朵和嘴。慕容寒把話說得粗、說得橫,可粗橫底下的意思是:大哥你放心,我坐進尚書房之後,那裡就變成鐵桶一隻了。
“可是……倒掛在御書房門口晾魚乾……”高德全小心翼翼地重複了一遍,“這也太不像話了,傳出去朝臣又要說小王爺跋扈了。”
“是不像話。”慕容昭又笑了,這回笑意淺了些,卻比方才更軟,“可他什麼時候像話過?十二歲那年秋獵,他在先帝面前把滿朝武將的箭靶子全射穿了,先帝誇他“我兒少年英武”,他回頭就跟我說“大哥那個靶子不夠遠,改天我再給你射個遠的”——他從小到大沒說過幾句像話的話,可他做的事,哪一件不像話過?誰敢說什麼,朕就讓他閉嘴。”
高德全無言以對。
慕容昭是個不苟言笑,殺伐果斷的帝王,可他提起慕容寒,語氣裡有股藏不住的東西,像是在說“你看看他鬧成這個樣子”,可那句話底下壓著的是“可他就是這麼個人,我護著他”。
慕容昭重新拿起筆,蘸了墨,在面前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個字。
高德全偷偷瞄了一眼,看見是“尚書房每日備桂花糕蜜餞”——筆跡隨意得跟批奏摺時的端正判若兩人,像隨手寫的便條。
“他最後還說了什麼?”慕容昭頭也不抬地問。
高德全想了想:“小王爺說,讓皇上把幾位皇子的功課底子提前備一份,他看看學成什麼樣了,別到時候差得讓他掀桌子。還說——”他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還說要準備桂花糕和蜜餞,每天都要,說上課很費神,沒有吃的講不下去。”








